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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作家与文学》总第771期:《无衣》,青铜战歌里的永恒体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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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作家与文学》总第771期:张光国跨时空文化访谈《〈无衣〉,青铜战歌里的永恒体温》


《无衣》,青铜战歌里的永恒体温

〇张光国

  黄土是干渴的,被西风咀嚼了千万年,咀嚼成一片无边无际的赭色齑粉。我站在这片叫做“秦”的土地上,时间是公元前七世纪的某个深秋,地点在陇东高原某处不知名的塬上。脚下的大地传来深沉的律动——那不是心跳,是无数陶范浇铸青铜时凝固的喘息,是无数脚步夯筑城墙时沉入地脉的闷响,是渭水在百里之外裹挟着泥沙向东奔流的脉涌。
  这里的地貌是被暴力雕刻过的。巨大的塬被岁月和水流切割成一条条深达数十丈的沟壑,当地人叫它们“胡同”。站在塬边望去,对面的崖壁赤裸着层层叠叠的黄土剖面,像一部被强行撕开的史书,每一层都沉积着不同的年代、不同的死亡与新生。沟底偶尔有细流,在卵石间挣扎着发出呜咽,那是这片干渴土地唯一的泪水。塬上平坦处,稀稀落落生长着耐旱的苜蓿和灰藜,叶片上都覆着一层厚厚的灰白,不知是尘土还是它们与自然抗争后生出的铠甲。
  风从更西的陇坂刮来,带着铁锈、苦艾和某种动物骸骨风化后的涩味。这风不像江南的风那样缠绵湿润,它是刀片,是锉刀,是无形却无处不在的雕刻师。它削平山峁,它掏空崖壁,它在人的脸上刻下比岁月更深的沟壑。我的现代衣襟在这风中猎猎作响,单薄得可笑;不远处,军营里那片褴褛的战袍——那些深浅不一的褐色、黑色、褪了色的暗红——在风中被扯向同一个方向,像一片即将被连根拔起的枯草。
  这里是秦。不是后来一统六国的那个强秦,而是正处在生死存亡关口的秦。周王室东迁洛邑后,将这片被戎狄环伺的“弃土”封给了秦襄公。封赏?不,更像是一个残酷的玩笑:给你一个名分,去为周室守西陲,用你的血肉筑成屏障。秦人没有退路,身后是刚刚承诺的“岐西之地”,身前是猃狁、犬戎、义渠等游牧部族如潮水般的侵掠。他们必须战斗,不是为了扩张,仅仅是为了生存,为了在这片被世界遗忘的角落,挣得一小块能够埋葬祖先骸骨、种植下一代粟米的土地。
  营寨扎在塬上一处相对背风的洼地。说是营寨,不过是百十个黄土垒成的矮灶,几十顶用木棍和破毡支起的三角形窝棚。没有栅栏,没有壕沟,在这样开阔的塬上,防御工事显得多余而可笑——敌人来时,便是千军万马的冲锋,要么胜,要么死,没有固守的可能。士兵们三三两两聚在将熄的灶火边,火光照亮他们手中黑陶碗里稀薄的粟粥,能照见碗底粗糙的纹路。
  
  我的目光被一个身影吸引。
  他坐在离主灶稍远的土坎上,背对着大多数人,面朝西方——那是敌人可能来袭的方向。他并不魁伟,甚至有些瘦削,但那瘦削是紧绷的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他身上的皮甲陈旧得失去了原本的颜色,边缘磨损出絮状的毛边,胸前和肩部有几处明显的修补痕迹,用的皮子颜色略新,像大地愈合后留下的疤。他没有戴胄,头发用一根削过的木簪草草束在头顶,几缕散乱的发丝在风中贴在额角,发色是黄土染过的暗褐。
  火光斜照在他的侧脸上。那是一张典型的秦人脸孔: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鼻梁挺直如刀脊,嘴唇薄而紧绷,抿成一条向下的弧线。他的皮肤粗糙,毛孔里似乎嵌着永远洗不净的黄土,风吹日晒在脸上刻出的纹路,比他的实际年龄要深重十年。尤其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——此刻半阖着,看着手中一块粗砺的石头反复打磨一柄短剑的刃口,眼神沉静得像塬下百丈深的沟底,但偶尔火苗窜高照亮瞳孔的瞬间,你能看见那深处有东西在燃烧,冷静而炽烈。
  他叫黑夫。不是后来在云梦睡虎地秦简里出现的那个“黑夫”,而是千百个无名秦卒共享的代号。黑,是太阳与黄土共同烙下的印记;夫,是成年男子,是负担,是这片土地上最基础也最坚韧的单位。
  他磨剑的动作很慢,很有节奏。左手握剑柄,食指轻轻抵住剑格;右手执石,每一次推动都从剑锷根部开始,平稳地滑向剑尖,力度均匀得像丈量土地。沙,沙,沙……石与铜摩擦的声音细小而持续,混在风声里,竟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。剑身不长,约一尺二寸,形制古朴,没有华丽的纹饰,剑脊处有几处细微的凹痕,是格挡时留下的印记。刃口在反复打磨下,渐渐泛出一线青灰色的冷光,那光不张扬,却致命。
  他在想什么?我试图穿透两千多年的时光,触摸这个士兵内心的褶皱。也许在想百里之外,渭水边那个小小的村落?想春播时亲手埋进地里的粟种,此刻是否已安然越冬?想离家时妻子塞进他行囊的那一小包炒豆,豆子早已吃完,粗麻布袋却还贴在胸口,残留着一点家的温度?或者,他什么都没想,只是将全部的意志、恐惧、眷恋,都灌注到这单调的磨剑动作中,让手中的器物变得锋利,让自己变得坚硬,硬到足以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。
  一个年轻的士兵挨着他坐下,动作小心翼翼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那少年最多十六七岁,脸上的绒毛还没完全褪去,眼睛大而圆,此刻盛满了不安。他的甲胄明显不合身,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,手腕处露出一大截皴裂的皮肤。他手里也端着粥碗,但没喝,只是捧着,借那一点陶土传来的微弱暖意。
  “黑夫哥,”少年的声音干涩,“他们说……猃狁的马,比陇上的狼还快。”
  黑夫磨剑的动作停了一瞬。他侧过脸,看着少年。那目光里没有责备,没有安慰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。“狼再快,”他开口,声音低沉,像从胸膛最深处碾出来的,“也怕火,怕扎堆的棘。”
  他放下石头,用拇指指腹极轻地试了试刃口。一丝血珠无声沁出,他看也没看,随手抹在皮甲上,留下一个暗色的斑点。“你怕?”
  少年咬着下唇,点点头,又迅速摇头。眼泪在他眼眶里打转,但他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。怕,怎么不怕?他想起村口那棵被雷劈了一半的老槐,树下常聚着老人,讲猃狁来袭时的故事:如何一夜之间烧光整个里聚,如何将来不及逃走的男子砍下头颅挂在马鞍边,如何掳走女人和孩子……那些故事曾是他夏夜纳凉时的惊悚佐料,如今却成了即将亲历的现实。
  黑夫忽然伸过手,不是拍肩,而是用那只刚刚试过剑刃、还沾着自己血的手,重重握了握少年端着碗的手腕。触感粗糙、温热、有力。“怕,就挨着我。”他只说了这么一句,便收回手,继续磨剑。但少年手腕上那短暂的力度,却像一道符咒,将一些无形的东西——也许是勇气,也许是责任——渡了过来。
  
  夜深了。风更烈,像无数透明的鞭子抽打着营寨。有人往主灶里添了最后的柴,是晒干的荆棘根,燃烧时发出噼啪的爆响,溅起一簇簇火星,瞬间就被风卷走、熄灭。火光陡然明亮起来,将围坐者的影子拉长,扭曲,投射在身后的黄土坡上,像一群躁动的巨人。
  寒冷和寂静在加深恐惧。有人开始轻微地咳嗽,有人不自觉地抱着手臂摩擦。死亡尚未到来,但它的阴影已笼罩在每个人心头,沉甸甸的,比身上的皮甲还重。就在这时,黑夫站了起来。
  他站起的动作并不迅猛,甚至有些迟缓,仿佛那身旧甲和体内积压的疲惫有千钧之重。但他站直后,身形在火光中陡然显得高大起来。他走到主灶旁,面对众人,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被火光和阴影分割的脸。那些脸,年轻的、苍老的、恐惧的、麻木的,此刻都转向他,像干涸的土地等待第一滴雨。
  他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,只有风声和柴火的噼啪。然后,他深吸一口气,那气息吸得很深,仿佛要将这寒夜、这黄土、这数百同袍的命运,都吸进肺腑,熔炼成某种东西。他开口了。
  “岂曰无衣?”
  第一句,不是唱,是说。声音沉郁,从喉管深处发出,带着砂石摩擦的质感,不高亢,却像一块投入冰湖的巨石,瞬间击碎了凝冻的寂静。营地里所有的窸窣声、咳嗽声、叹息声,全都消失了。只有这四字,在风中断裂,却又奇异地凝聚不散。
 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。这句我在竹简上摩挲过、在书房里吟哦过、在课堂上讲解过千百次的诗,此刻以这样一种方式炸开在真实的时空里。它不再是文学的、审美的、历史的,它是活着的,带着体温、血腥和生存的迫切。它是一句诘问,对天,对地,对命运,更是对眼前这群即将赴死的人:我们真的就一无所有吗?
  黑夫顿了顿,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少年身上,落在每个人破烂的衣袍上,最后落在无穷的黑暗深处。他胸腔起伏,第二句,不再是沉郁的起兴,而是陡然拔高,带着一股决绝的、不容置疑的炽热,冲破了他的喉咙:
  “与子同袍!”
  “同袍——”
  这一次,声音炸开的瞬间,我看见奇迹发生了。那个一直在发抖的少年,身体猛地一颤,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击中。他抬起头,望向黑夫,眼眶瞬间红了,不是委屈,是一种被巨大暖流冲垮所有伪装的脆弱。他身边那个一直沉默擦拭长戟的老兵,动作停滞,缓缓抬起了头,眼底有冰封的东西在咔嚓碎裂。更远处,一个背靠土坎假寐的汉子,睁开了眼睛,那眼里没有睡意,只有清醒的、狼一样的亮光。
  “袍”字余音未散,黑夫已大步走向少年。他解下自己肩上的裘衣——那是件旧得发白、毛皮稀疏的羊皮裘,边缘磨损得厉害,却浆洗得硬挺,依稀能看出原本精心缝制的针脚。他手臂一挥,带着一种近乎粗鲁的温柔,将裘衣裹住了少年单薄的、正在发抖的肩膀。羊皮粗糙的内里摩擦少年颈部的皮肤,带来一阵尖锐的暖意。
  “黑夫哥,你……”少年声音哽咽。
  黑夫没说话,只是用大手按了按裹紧的裘衣,将他更牢实地裹住。然后,他转身,面向所有人,抽出了那柄刚刚磨好的短剑。动作干净利落,“唰”的一声,剑身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凛冽的青灰色弧光,像撕开了夜幕的一角。
  “王于兴师,修我戈矛!”
  这第三句,已是冲锋的号角。几乎在“矛”字落下的同时,营地各处响起了金属的嘶鸣。铿!铿!铿!那是戈戟顿地,是剑刃出鞘,是盾牌边缘与甲片的碰撞。士兵们纷纷起身,亮出他们的兵器。这些兵器大多陈旧:长戈的木柲被手汗浸得发黑,青铜戈头带着战斗留下的缺口与暗沉血锈;矛头长短不一,有的还绑着褪色的红缨;剑的形制各异,有秦式长剑,也有仿中原的短剑;盾牌是简陋的木板蒙皮,绘着狰狞的兽面,漆皮斑驳。没有一样是光鲜的,但在此刻,当它们被同一股意志举起,所有的陈旧与残缺都被火光镀亮,汇成一片凛冽的、沉默的森林。
  他们开始应和。起初是零星的、试探的:“与子……同仇……”声音干涩。但很快,像是火星点燃了枯草,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加入进来,汇成一股浑浊的、却越来越雄壮的声浪:
  “与子同仇——!”
  “仇”字出口,数百个喉咙一起挤压出的气流,竟让灶中的火焰都为之一矮。那不是针对某个具体敌人的私恨,而是一种更庞大、更抽象、也更沉重的“共同之敌”。是年复一年如候鸟般准时南掠、焚烧他们刚抽穗的庄稼、掳走他们姐妹妻儿的猃狁铁骑;是那迫使他们离开尚带余温的炕头、抛下跪在村口哭嚎的老母与稚子的边患号令;是命运摊派给这群生于斯长于斯的人、无从躲避也无人可诉的劫数。个体的恐惧、委屈、眷恋,在这“同仇”的熔炉里,被生生锻造成了集体无畏的、指向同一方向的锋芒。
  歌声奔流起来,再无法阻挡。
  “岂曰无衣?与子同泽!”“修我矛戟,与子偕作!”
  从“同袍”(外衣)到“同泽”(内衣),是生命关联深入肌理、再无隔阂的隐喻。当唱到“偕作”时,我看到士兵们开始下意识地调整彼此的位置。持长兵器的站到了外侧,持盾的向前半步,弓手检查着弦和箭囊。没有军官命令,一种基于共同命运的本能在指挥他们。他们的动作或许生疏,但眼神交会间,已有了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。
  “岂曰无衣?与子同裳!”“修我甲兵,与子偕行!”
  最后一段,“偕行”——并肩赴死。歌声达到高潮,不再是黑夫领唱众人应和,而是数百个声音完全融为一体,雄浑、悲怆、斩钉截铁。他们一边唱,一边用兵器有节奏地顿地、敲击盾牌。砰!砰!砰!沉重的敲击声与歌声应和,撞向四周无边的黑暗,又被千沟万壑的地形放大、折返,形成层层叠叠的回响。仿佛不是三百人在唱,而是整片黄土高原,这饱经创伤的土地本身,在通过他们的喉咙,发出积蓄了千年的、战栗的咆哮。
  我被这原始的、磅礴的生命力彻底淹没了,窒息了。作为穿越时空的观察者,我熟知后世对《无衣》的所有诠释:文学的,历史的,军事的,民俗的。但此刻,所有知识体系的框架都在真实的声浪前崩解成齑粉。我触摸到的,不是一首诗,而是一个正在形成的“生命共同体”的诞生仪式;不是战争的动员,而是绝境中一群孤独个体发明出的、最悲壮也最智慧的生存术——将无数脆弱的“我”打碎,血肉糅合,筋骨相连,铸成一个庞大的、名为“我们”的青铜像,去抵御那足以冻结灵魂的凛冬与撕碎一切的刀锋。
  
  歌声暂歇,余韵在风中断续。士兵们没有立刻散去,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低声交谈,检查彼此的装备,分享最后一点饮水。一种之前没有的气氛弥漫开来:仍有恐惧,但恐惧之上,覆盖了一层薄薄的、却真实存在的暖意,那是“同袍”的体温。
  我穿过或坐或立的人群,走向黑夫。他独自蹲在将熄的灶火边,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灰烬,寻找可能未燃尽的炭核。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。
  “值得吗?”我的声音干涩,穿越两千多年的时空阻隔,显得如此突兀、轻浮,甚至有些残忍。
  他拨弄灰烬的手停住了。缓缓地,他抬起头。目光先是落在我的鞋履上——那是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样式,然后上移,划过我的衣物,最后定格在我的脸上。他的眼神里没有惊讶,没有戒备,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了然,仿佛我这位衣冠古怪的不速之客,本就该在此刻出现,提出这个注定没有答案的问题。
  “值得?”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比唱歌时沙哑许多。他嘴角牵起一个极淡、极苦的弧度,那不是笑,是风霜刻进皮肉里的纹路,是命运压出的折痕。“先生从何处来?看衣冠,非我秦人,亦非中原诸夏。必是未见过春日里,猃狁的马蹄如何踏碎刚抽穗的青苗,未听过村落被焚时,老孺的哀哭如何彻夜不息,如何在风里传得十里远,像野鬼在嚎。”
  他扔掉树枝,站起身,指向黑暗中隐约的营寨轮廓,又划了一个更大的圈。“这里三百人,来自泾水北岸的塬,来自渭水南岸的湿地,来自骊山脚下的阳坡,来自雍城郊野的里聚。我们是农人,是陶匠,是樵夫,是猎户。谁不想守着自家的灶膛,看粟米一天天饱满,妻儿的脸上有点油光?谁愿意把骨头扔在这不知名的荒塬上,让野狗啃食,让风沙掩埋?”
  他顿了顿,视线越过我,投向无垠的黑暗,仿佛能穿透夜色,看见远方的家园。“但身后,就是那些冒着烟的灶膛,那些还没灌浆的粟米,那些会彻夜哀哭的妻儿老母。身后已无路。‘同袍’……”他收回目光,看着我,眼神灼灼,那深处的火再次燃烧起来,“不是选择,是活命的本能。就像这陇上的冬天,夜里能冻死孤狼。一个人蜷着,必死无疑;但狼群挤在一处,相互取暖,舔舐伤口,就能熬过去。我们的歌,就是狼群在寒夜里的呜咽,不是要厮杀,是要告诉彼此:我在,我的背贴着你,我的体温分给你。”
  他伸出双手,手掌粗糙,布满老茧和细小的裂口。“一个人的体温,救不了谁。但所有人的体温聚在一处,”他猛地将双掌合拢,用力一握,“就能造出一个春天!就能把猃狁的刀,把冻死人的风,都挡在外面!”
  我如遭雷击,浑身战栗。长久以来,在书斋里,在讲堂上,我将《无衣》置于“战争诗歌”的谱系中审视,或褒扬其雄浑慷慨的尚武精神,或冷静分析其服务于军事动员的政 治功能,或批判其可能蕴含的暴力与牺牲。而我从未,从未抵达这最核心的、也是最柔软、最悲怆的真相:它并非战争的颂歌,而是绝境中生命相互确认、相互偎依、传递体温以对抗冰冷死亡的生存仪式!那“袍”、“泽”、“裳”,是物质极度匮乏下的共享,更是精神与命运必须绑定的隐喻。秦人,这支后来被六国斥为“虎狼”、被史书描绘成“刻薄少恩”的力量,其精神内核最原始的雏形,竟是这般充满动物性的、悲凉的、却又无比坚韧的温暖!
  “你们……都会唱这歌?”我喃喃问。
  “老人教,娃娃学。”黑夫重新蹲下,语气平淡了些,“地头上唱,夯墙上唱,出征前更得唱。不会唱《无衣》的秦人,”他抬起眼皮,“骨头软,守不住土,也守不住命。”
 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兵,不知何时蹒跚着挪了过来。他空荡荡的左眼窝是个狰狞的凹陷,右眼却异常明亮。他嘶哑地接口:“我爷唱过,我爹唱过,我唱了四十年。我这只眼,丢在泾阳。要不是当时身边的兄弟把我从死人堆里拖出来,用衣襟给我扎住头,我早烂了。”他用独眼盯着我,“先生,你说,一件衣裳,一条命,哪个值钱?”
  我无法回答。在绝对的物质匮乏和生存危机面前,现代社会的价值衡量体系彻底失效。
  黑夫看向老兵,点了点头,那是同袍之间无需多言的敬意。他转向我,最后说道:“我们不是在歌咏战争,先生。我们是在用喉咙,哼唱活下去的火种。这火种今天在我们喉咙里,明天,也许就在我们儿子的喉咙里。只要火种不灭,秦地就灭不了,种粟米的人就灭不了。”
  他不再理我,转身走向那个裹着他裘衣、已靠在土坎上睡着的少年。他轻轻坐下,挨着少年,用自己的背脊为少年挡住风口的方向,然后闭上了眼睛。
  
  后半夜,是一段死亡般的寂静。连风声都似乎疲惫了,只剩下士兵们沉重的呼吸和偶尔的梦呓。我坐在远离人群的阴影里,看着星空在巨大的天穹上缓缓旋转。这里的星空格外低垂,格外清澈,银河像一道巨大的、苍白的伤口,横亘在头顶。
  然后,它来了。
  最初是极细微的震颤,从脚底传来,像遥远的闷雷在地下滚动。接着,那震动越来越明显,越来越密集,从西方地平线那头,沉闷的、有节奏的轰隆声滚滚而来,不是雷,是成千上万匹战马的马蹄,以一种毁灭性的整齐,叩击着坚硬的大地。声音越来越响,最终连成一片无边无际的、让人心脏都要停跳的恐怖声浪。
  营地里,几乎在同一瞬间,所有人都睁开了眼睛。没有惊呼,没有慌乱。他们沉默地起身,动作迅速而准确,仿佛刚才的睡眠只是假寐。系紧皮甲的绳索,检查兵器的捆扎,将最后一口硬得像石头的糗粮塞进嘴里,用力吞咽。
  黑夫摇醒了少年,帮他正了正歪掉的皮弁,将那件裘衣从他身上解下,重新披回自己肩上,仔细系好。少年揉了揉眼睛,脸上还有睡痕,但眼神已不再迷茫,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专注。黑夫拍了拍他的脸颊,力度不轻,然后将自己备用的一柄短匕,塞进少年手里。
  没有战前动员,没有激昂演说。他们只是最后一遍,用目光——深沉、复杂、包含万语千言的目光——抚摸过身边每一张同袍的脸。目光在交汇中传递着无法言说的东西:嘱托,诀别,感谢,还有“我与你同在”的最终确认。有人紧紧拥抱,骨头硌得发响;有人只是重重撞一下肩膀;有人什么也没做,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。
  整顿完毕。三百人,在逐渐亮起的熹微晨光中,排成了松散的、却自有其内在秩序的阵列。戈戟如林,指向渐渐泛白的西天。
  黑夫走到了阵列的最前方。他转过身,最后一次面对他的同袍。他的脸在青灰色的天光里,像一尊青铜雕像,坚硬,冷峻,没有任何表情。他缓缓抽出了剑,举向空中。
  然后,他吸足了这黎明前最凛冽的空气,胸膛高高鼓起,用尽生命全部的力量,将那句已融入血脉的誓言,吼向即将到来的死亡,吼向这片生养他们又将埋葬他们的土地:
  “岂曰无衣——!!!”
  “与子同袍!!!!”
  三百个喉咙,三百个胸膛,三百个已将恐惧淬炼成决绝的生命,齐声应和。那不是歌唱,那是咆哮,是宣誓,是灵魂出窍的呐喊!声浪冲天而起,竟将低垂的云霾震散了一瞬!吼声未落,他们已不再需要任何语言。以这吼声为唯一的战鼓,以彼此为唯一可依靠的壁垒,他们汇成一道沉默的、移动的、闪烁着青铜冷光的黑色铁流,向着那地平线上已隐约可见的、如潮水般涌来的骑兵洪流,迈开了脚步。
  一步,两步……步伐开始加快,从走到小跑,从小跑到狂奔。没有回头。他们冲向死亡,也冲向在死亡背后那一线微弱的、关于生存的曙光。
  我的视线被汹涌的泪水彻底模糊。那奔涌而去的,哪里是一支军队?那分明是一部移动的、活着的、咆哮着的《诗经》!每一个士兵,都是一个行走的、有温度的汉字;每一次迈步,都是诗句的节奏;每一张沉默而坚定的脸,都是诗篇的意象;他们即将泼洒的热血,将是这诗篇无法被时间磨灭的、最鲜艳的注脚!他们正在用最极端的方式,“书写”并“完成”这首属于他们、也注定将属于一个民族的诗篇。
  天光,就在这悲壮到令人心碎的“书写”中,艰难地、一丝一丝地,挣破了地平线。金光刺破云层,洒在奔跑的背影上,洒在如林的戈戟上,也洒在我泪流满面的脸上。远方,黑色的铁流与更庞大的、灰褐色的骑兵潮,终于对撞在一起。没有声音传来,只有光芒万丈的寂静。
  
  我独自站在瞬间空旷死寂的营地上。残火早已熄灭,只剩几缕青烟,在越来越亮的晨光中袅袅飘散,像不散的魂灵。地上散落着破陶片、断掉的草绳、磨剑的粗石。我捡起那块石头,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黑夫掌心的温度与纹理。
  脚下的大地,那沉重的律动并未消失,反而愈发清晰、雄浑。那不再是三百人的脚步,而是千千万万个“黑夫”的脚步声,沿着渭水,翻过崤山函谷,踏过河东河西,终于在公元前三世纪,将散乱的、嘈杂的、各自为政的九州,踏成了一个节奏统一的、共振的、名叫“中国”的疆域。《无衣》的节奏,成了这片土地上最早的政 治节拍,最早的文化契约,最早的命运共同体宣言。
  然而,当我顺着时间的长河望向下游,心情却无比复杂。这依靠“同袍”体温凝聚成的巨灵,当它最终吞噬六国,建立起那个空前集权、律法严酷、度量衡书同文车同轨的庞大帝国时,那最初给予彼此温暖、源于平等相依的“体温”,是否也在绝对的秩序、冰冷的效率、严密的等级中,渐渐冷却、僵化,变成了锻造兵器和刑具的炉火?秦的伟业与二世而亡的骤衰,那“虎狼之师”与“暴秦之政”的一体两面,是否其基因早已埋藏在这首军歌炽热与悲凉的两极之间?这是文明演进的必然悖论,还是任何试图将个体完全融入集体的伟大尝试,最终都无法逃脱的宿命循环?
  风又起了,卷起沙尘,迷了我的眼。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彻悟,我缓缓闭上双眼。
  当我再度睁开,营火、血迹、嘶鸣,皆已不见。我站在陕西某处被旅游标志牌指认为“古战场”的黄土塬上。午后的阳光温和地照耀着千沟万壑,远处高速公路上的车辆像沉默的甲虫缓缓移动,近处村庄的红砖房顶闪着光,喇叭里传来模糊的流行歌曲。只有那被流水和时间雕刻得愈发深邃的沟壑地貌,与两千多年前一般无二,沉默地见证一切。
  一群穿着鲜艳冲锋衣的游客说笑着从我身边走过,讨论着晚上的团餐和明天的行程。一个孩子指着对面的深沟问:“妈妈,那下面有什么?”母亲随口答:“土呗,还能有啥。”
  我忽然彻底明白了我的“穿越”。我并非回到了《无衣》的现场,我是一直站在它的“后果”里,站在由它参与塑造并不断重塑的文明延长线上。我们今天的“集体”、“家国”、“同胞”概念深处,是否依然回荡着那“与子同袍”的原始体温与决绝吼声?在全球化将世界撕裂又缝合的今天,在个人权利与价值被高度尊崇的现代社会,我们还能否理解,并需要在何种意义上,重新诠释那种将个体生命相互缝纫、共同承担命运的“同袍”精神?当物质不再极度匮乏,当生存威胁以更复杂隐蔽的形式存在,那种源于绝境的悲壮温暖,又将何以存续、何以更新?
  夕阳西下,给无边无际的、沉默的黄土高原,镀上了一层血色与金箔交融的辉光。那光芒宏大、古朴、苍凉,宛如一件披盖在整个大地之上的、巨大无匹的、温暖的袍。
  我面向西方,那是黑夫和他的同袍们义无反顾奔赴的方向,轻声地,仿佛怕惊扰了沉睡在地脉中的无数魂灵,念出那已刻入山河骨髓的句子:
  “岂曰无衣?”
  “与子同袍。”
  声音细微,消散在二十一世纪的风里。但我知道,有些歌,一旦被一个民族的喉咙在生死之际、在生存的绝境中吼出,便不再仅仅属于喉咙。它渗入了山河的骨骼,化入了流水的记忆,成了这片土地文明脉搏里永久的、最深沉的律动。那体温,或许会在漫长的历史中沉寂、冷却,但从未真正消失。它沉睡在典籍的字里行间,沉睡在方言的某个土音里,沉睡在集体无意识的深处,只待某一刻,当新的“寒冷”降临,当“我们”再次面临需要彼此确认、彼此温暖的关口,它将被重新唤醒,再次发出那灼热而悲怆的、穿越千年的共鸣。
  因为,这是我们最初学会的,将“我”变成“我们”的诗。
  也是我们在这苍茫天地间,用以确认自身存在、抵御永恒孤寒的,最后的,也是最初的誓。
  
2003年8月1日于夜于静思轩


【作者简介】张光国,笔名毓榕、轩辕国,1975年生于山东潍坊,1998年毕业于山东省曲阜师范大学,曾进修于鲁迅文学院,做过教师、编辑、记者、报社驻潍坊工作站站长、潍坊万众传媒总经理。系《新诗歌》、《中国诗选刊》、《中国诗歌月刊》、《世界诗刊》、《中国喜马拉雅诗刊》、《红高粱文学》、《文艺家》总编,中国诗歌会名誉会长,当代诗歌会、中国新古风研究会、中国爱情诗协会、中国李清照诗歌会、中国仓央嘉措诗歌会会长,中国新诗社、中国小诗社、中国山水诗社、中国草原诗社、中国大唐诗社、中国关雎爱情诗社、中国蒹葭爱情诗社、中国乡土田园诗社、中国山水田园诗社、白浪诗社、乌拉特诗社社长,中国诗名家俱乐部主席,白浪书院客座教授,作家诗人高级研修班导师,神洲文学院、轩辕国学院、中国古风研究院院长,万诗阁阁主,中国诗歌馆、中国诗文艺馆、中国新诗艺术馆、中国长诗诗艺馆、中国小诗展览馆、中国格律诗收藏馆、作家诗人百家名典馆、中国山水诗档案馆、中国古风博物馆、中国乡土田园诗展馆、当代诗歌美学馆、中国爱情诗典藏馆、中国草原诗歌文化馆、轩辕国文学艺术馆馆长。创始诗人网(http://www.shirenwang.com/)、中国诗歌会网(http://www.cpa1932.com/)、诗家网(http://www.shijia1999.com/)和诗家APP。组织带着文艺去旅行、诗意的行走、北海文艺沙龙、大唐诗歌节、红高粱笔会、新诗百年峰会、中国草原诗会、中国风雅颂诗歌颂读节、中国昆仑作家论坛、东篱雅集等现场活动百余场。出版诗集《诗人与美人鱼》、《陶罐上的少女》,诗学专著《诗术》(第一卷),诗论集《同凤凰与白狼一起吟唱一一首届中国诗歌展优秀作品点评》,诗话专著《黄鹤楼诗话》、《北海诗话》,文论集《煮酒南山歌北海——张光国文论集》(第一卷),长篇小说《沙僧别传》,编著《当代中国诗人名录》、《当代作家新势力文萃》等数十部。迄今,万诗阁已藏诗1008首,浏览量已达330万余人次,中国诗歌馆已典藏诗歌文学艺术刊物1239期,浏览量已达218万余人次,中国诗文艺馆已典藏短视频461条,浏览量已达153万余人次,轩辕国文学艺术馆已典藏诗歌、散文、小说、文学评论、诗话、词曲、视频等作品596件,浏览量已达239万余人次,中国草原诗歌文化馆已典藏草原诗歌55首,浏览量已达17万余人次,中国爱情诗典藏馆已推介爱情诗404首,浏览量已达116万余人次,作家诗人百家名典馆已典藏作家诗人简介及代表作42件,浏览量已达11万余人次;将推出的个人诗歌理论专著《诗道》已发布诗论56篇,浏览量达30万余人次,个人散文诗集《液态的琥珀色月光》已发布散文诗63篇,浏览量达33万余人次,个人散文集《从白浪源到海角天涯》、《我的桃花村》、《乌拉特草原上,恋恋胡油房》、《我家的百菜园》已分别发布散文21篇、4篇、7篇和2篇,浏览量达14万、4.4万、7.5万、2.5万余人次,个人诗话集《张光国诗话》已发布诗话27篇,浏览量达31万余人次,个人诗话集《乐府诗话》已发布诗话3篇,浏览量达3.1万余人次,个人文化访谈录《张光国:跨时空文化访谈》已发布文化访谈散文11篇,浏览量达11万余人次,个人诗散文集《张光国:诗眼看世界》已发布诗散文20篇,浏览量达23万余人次,个人经论集《张光国经说》已发布经论7篇,浏览量达8.5万余人次,个人人生感悟集《北崖悟道》已发布文论6篇,浏览量达6.6万余人次,个人诗学专著《张光国诗学》已发布诗学文章10篇,浏览量达8万余人次。2025年新著长篇小说《潍县竹影》(与张一鸣合著)。

〓信息动态〓

《现当代中国诗词佳句大典》(第二卷)征稿启事[无参编费、版面费]

  “从一定意义上说,一首现代诗中的佳句越多,这首诗就越好。古风、格律诗,赋、散文诗,等等,若无佳句,亦会随风腐朽”(张光国《中国最佳诗选》(2008)序)。《现当代中国诗词佳句大典》(第一卷),依此理论编纂,选了1000位诗人,从我们的诗歌数据库中,经过鉴赏、品评,选出了其独具特色的佳句。这些佳句,有的是诗眼,有的是在写景状物、抒情议论等方面的妙句,基本上可以说,单独拿出来阅读,我们大体都能感同身受地体悟到其中的情绪、理念或美感,如同“投我以木桃,报之以琼瑶”、“江南可采莲,莲叶何田田”、“欲穷千里目,更上一层楼”等一样。
  这1000位诗人,有中国的,有外国的;有中国诗歌会民国时的元老、前辈,亦有今天领导团队之成员;有众多少数民族诗人,如白族、布依族、哈尼族、回族、满族、蒙古族、苗族、纳西族、维吾尔族、瑶族、彝族、藏族、壮族等;有工人、农民,农民工,体制内人员,还有专业作家,专业舞者、演员,亦有经济学家、数学家等;有一般工作人员,亦有厅部级。另外,有女诗人100余人;有硕士48人,博士14人,博士后1人;有大学教授29人;中国作家协会会员28人,省作家协会会员95人;诗歌文学艺术社团社长20人、会长45人,书刊总编11人、主编45人。
  在中国诗歌会的历史上,将1000位诗人的名作佳句梳理到一起,是头一次。所以,《现当代中国诗词佳句大典》(第一卷)在2022年11月的推出,创造了中国诗歌会发展的新高峰。
  现在,《现当代中国诗词佳句大典》(第二卷)启动征稿,无参编费、版面费,欢迎广大诗友踊跃参与!具体情况如下:
  投稿要求:①投一首个人代表作中的佳句,限3行内,同时标明出于哪首诗(标题);②提供个人简介,限100字以内;③附通联地址、邮编和手机、微信(发快递用,不公开)。
  版本赠送:电子书,免费下载或送阅,可线下自行打印;纸质书,参加下述评选活动者,免费赠阅,快递,包邮(不包括港澳台和海外)。
  奖项激励:评2026年度中国诗人桂冠奖,颁授证书和高档树脂镀金皇冠奖杯。
  现场活动:2026年7月中下旬,我们拟去内蒙古草原举办现场活动,将邀请被选中的诗人莅临出席。
  截稿时间:全书300页,页满为止。
  投稿方向:zgsxk@126.com


中国诗歌会
2025年12月16日

〓关于我们〓

  《作家与文学》,推介实力作家,分享文学佳作,推进作家与文学诗意相约,创刊于2010年9月8日,由中国诗歌会、华语文艺家协会主办,从2018年12月6日始,在推出纸刊的同时,常态化制作、发布电子刊、微刊和电子杂志,并组织作家与文学诗会、作家与文学笔会、作家与文学论坛、作家与文学研讨会等线上线下诗歌文学艺术活动。
  《作家与文学》对于所刊发的优秀诗歌,将特别典藏于万诗阁或中国诗歌馆,永久存档、展示与推介。
  万诗阁,系藏诗楼,2022年12月22日由著名诗人、作家、文学评论家张光国创立,以典藏万首好诗、万本好诗集为目标,创建有万诗阁诗书画院、万诗阁书社、万诗阁读书会和万诗阁研究会,推出《万诗阁艺术》、《万诗阁中国风画刊》、《万诗阁古风》、《万诗阁新韵》、《万诗阁中国大典》、《万诗阁文学》等微刊、电子刊、电子杂志和大型纸质诗卷,并组织万诗阁研讨会、万诗阁论坛、万诗阁“吟诗诵词”、万诗阁书社“悦读”、万诗阁读书会“推荐一首好诗”、万诗阁研究会“诗眼观察”等线上线下诗歌文学艺术活动。万诗阁建有风雅颂阁,天禄阁,诗文艺阁,诗典阁,千家阁,名家阁,孔子阁,诗家阁,诗咖阁,屈原阁、太白阁、子美阁、摩诘阁、东坡阁、文正阁、易安阁,仓央嘉措阁,板桥阁,大唐阁,状元阁,乐府阁,诗光阁,诗家APP阁,诗家园阁,翰林阁,毓榕阁,神洲阁,凤凰阁,九歌阁,凤凰与白狼阁,轩辕国阁,丝路阁,昆仑阁、喜马拉雅阁,诗城阁,家园阁,南山阁、白浪阁、潍水阁,西园阁,关雎阁,蒹葭阁,金麦穗阁,红高粱阁,乡土田园诗阁,女诗人阁,芳华阁,瓷韵阁,大河阁,山水阁、草原阁、山海阁、边塞阁,火山阁,北海阁、南海阁、江南阁,桃花村阁,乡土田园阁、爱情诗阁,新诗阁、小诗阁、短诗阁、长诗阁、散文诗阁、微型诗阁、古风阁,玄幻阁,网诗阁,诗博士阁,中外诗歌大展阁,诗歌美学阁,诗译阁,新诗学阁,汉诗阁,诗生活阁,论诗台阁,《中国诗选刊》阁、《新诗歌》阁、《中国诗歌月刊》阁,《作家与诗人》阁,诗器阁,茶诗阁以及福建阁、黑龙江阁、新疆阁、青海阁、陕西阁、四川阁、吉林阁、安徽阁、湖北阁、河南阁、湖南阁、辽宁阁、江苏阁、山西阁、北京阁、天津阁、香港阁、台湾阁、福建阁、澳门阁、广东阁、宁夏阁、贵州阁、云南阁、江西阁、甘肃阁、山东阁、广西阁、重庆阁、西藏阁,长安阁,密州阁、扬州阁、香格里拉阁、乌拉特阁,加拿大阁、澳洲阁、美国阁,百科阁,当代诗史阁等分阁,专题典藏具有某种风格特质的诗歌文本。
  截至2025年12月19日,万诗阁已藏诗1008首,浏览量已达330万余人次。
  中国诗歌馆,成立于2009年1月3日,系首家网络时代诗歌馆,隶属于中国诗歌会,主旨:典藏佳作、推介诗人、研讨诗歌。截至2025年12月19日,中国诗歌馆已典藏诗歌文学艺术刊物1239期,浏览量已达218万余人次。
  总编:张光国
  旗下网站:诗家,中国诗歌会诗人网络平台,首家诗歌文学艺术社交媒介
  中国诗歌会网https://www.cpa1932.com/
  诗人网http://www.shirenwang.com/
  诗家网http://www.shijia1999.com/
  诗家APP:在中国诗歌会网、诗人网、诗家网基础上聚合架构而成;可吸粉可加关注,可入圈可建圈,可手机发贴、回复,共建诗人之家,共铸诗家之谊;截止目前,注册用户已逾22万。诗家APP搭建成功之后,又完成网站转用独立服务器、申请并安装SSL证书、美化DIY等系列工作,于2023年10月13日正式发布、运营,欢迎海内外广大文朋诗友使用!诗家APP安卓版,安卓手机专用;诗家APP苹果版,正在开发中。请先下载安装文件到手机,然后安装,再注册,即可登陆、使用;中国诗歌会网网站用户可用原注册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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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大唐诗社DaTangShiShe
  世界诗歌会ShiJieShiGeHui
  敕勒歌杂志chilegezazhi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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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凤凰与白狼fenghuangyubailang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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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【研修】诗术寻脉启新航——中国诗歌会高研班第1期参研启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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