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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散文] 《诗典选》第365期:张光国跨时空文化访谈《风雪夜,桃李灯,我与黄庭坚一席谈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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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17 小时前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《诗典选》第365期:张光国跨时空文化访谈《风雪夜,桃李灯,我与黄庭坚一席谈》


风雪夜,桃李灯,我与黄庭坚一席谈

〇张光国

  是北方的风雪先攫住了我。
  这穿越的晕眩尚未散去,仿佛灵魂被从一具躯壳生生拔出,又摁进另一片时空的湍流。待那阵天旋地转的恶心感稍退,肌肤先于意识,记住了宋神宗元丰八年(1085年)正月山东德州的寒意。这不是江南那种黏稠得可以拧出水来的阴冷,也非岭南湿热中偶尔渗入骨髓的凉。这是北方旷野上赤裸裸的、干冽的寒,像无数看不见的细碎刀片,从四面八方无遮无拦地刮来,带着塞外砂砾的粗糙质地与黄河故道沉淀的苍黄尘息,似乎要把天地间最后一点温润的水汽都榨干、冻透,凝结成它威严的一部分。
  我踉跄了一下,脚下是冻得硬如铁石的泥地,积雪被风塑成一道一道狰狞的脊线。举目四望,夜色浓稠如墨,唯有眼前这处驿站的轮廓,在风雪中显出模糊而顽强的黑影。几栋低矮的土坯房,屋顶的茅草被风掀起一角,发出呜咽般的扑打声。一盏气死风灯挂在歪斜的门楣下,灯罩破了一角,昏黄的光被撕扯得忽明忽灭,照亮门匾上斑驳难辨的字迹。这就是帝国庞大交通网络上一个最末微的节点,是奔波于宦途、商道、军旅的人们暂时歇脚的所在,承载着无数短暂相遇与长久别离。
  我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被东头一间厢房窗纸上透出的、相对稳定的油灯光晕吸引。那光晕黄澄澄的,在这狂暴的黑白世界里,竟透出一股奇异的温暖与安详。窗纸上,映着一个清癯的、微微佝偻的身影,如同一株负雪的老松,枝条被压弯,根却深扎岩隙。风卷着雪粒,噼啪作响地扑打在窗棂上,是这寒夜里唯一的、单调而执着的伴奏。一种近乎宿命般的牵引,让我忘却了寒冷与陌生,悄然挪步,靠近那扇窗。我不是归人,甚至不是过客,只是一个来自遥远未来的、突兀的闯入者。但此刻,我只想靠近那一点光。
  窗内的人,正是黄庭坚。后来被尊为“江西诗派”开山之祖、与东坡并称“苏黄”的巨擘,此刻,只是德州镇监——一个管理地方酒税、仓廪的微末官吏。他离汴京的繁华与风波已远,离他心中“致君尧舜”的抱负更如隔星河。元丰八年,是一个充满微妙转折的年头。励精图治、掀起熙宁变法滔天巨浪的神宗皇帝赵顼,已在年初带着未竟的雄心与复杂的争议崩逝。年仅十岁的哲宗继位,太皇太后高氏垂帘,起用司马光等旧臣,新法正被一项项废弃,史称“元祐更化”。朝堂之上,风向陡转,曾经被打压的“旧党”人物陆续回调,而与新法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,则难免惶惑与边缘化。黄庭坚的仕途,虽未因激烈党争而大起大落,却也随着这时代的浪潮起伏漂泊。他从国子监教授任上出来,辗转数地,元丰七年腊月(1084年1月),莫名其妙地由泰和县县长被降为德平镇镇监,此刻身处这北地边镇,耳中或许还能隐约听到汴京朝堂上新旧势力拉锯的余音,但更多的,是眼前具体而微的公务,是塞北刮不完的风,是心底挥不散的寂寥。
  他正提笔。我隔着窗纸,看不清他的面容细节,却能感受到一种惊人的专注,仿佛整个灵魂的重量都压在了那管毫尖。屋内陈设简陋,一床、一桌、一椅而已,桌上除砚台笔洗,仅有一盏油灯,火苗稳定地向上燃着,偶尔因门缝漏入的风而轻轻摇曳。他的动作很慢,每一次提腕、运笔,都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凝滞。笔锋摩擦粗糙笺纸的声音,透过风雪声隐隐传来,那声音不是流畅的“沙沙”声,而是带着一种顿挫的、艰涩的质感,仿佛不是蘸着浓墨,而是在研磨某种更为沉重的东西——是冻结的时光,是沉淀的块垒,是欲说还休的万千心绪。
  然后,我听见了他低低的吟哦声。那声音起初极轻,像是从肺腑深处艰难挤出,被喉间的干涩过滤后,才化作字句:
  “我居北海君南海……”
  声音入耳,我浑身剧震,如遭电击。这简单的七个字,像一把冰冷的、无比精确的解剖刀,瞬间剖开了历史的肌理,让我直见那个时代士人命运的骨髓。“北海”、“南海”,何等朴拙,又何等残酷的地理标识!它们不再是地图上的名称,而是化作了命运的两极,是大宋帝国疆域施加于个体生命之上最直观的暴力。德州,虽非真正的“北海”(渤海),但在宋人观念与黄庭坚此际的心境中,这北地苦寒,已与“北海”的荒远无异。而他的挚友黄几复,此刻正在数千里外的岭南四会为官,那是真正的“南海”之滨,蛮烟瘴雨之乡。空间的距离,在此刻被情感与境遇拉伸成一道绝望的天堑。
  他的吟诵在继续,声音略微提高,却浸透了更深沉的无奈:“寄雁传书谢不能。”
  大雁,古典诗词中最经典、最忠诚的信使意象,在这里被轻轻否定,甚至带着一丝歉疚般的“谢”字。不是鸿雁不传,而是这距离本身已超越了传书的可能,或者说,即便书信能达,其中蕴含的浩茫心事、沧桑感慨,又岂是尺素所能承载万一?文明的符号系统,在个体生命所承受的极端地理与心理离散面前,显出了其固有的、令人心酸的局限性。我想起汉代的苏武,北海牧羊,雁足系书,那至少还存着一线渺茫的希望。而黄庭坚此刻的“谢不能”,是一种清醒的、彻骨的认知,认知到彼此已被抛入各自孤绝的境遇,连最古典的浪漫寄托,也成了虚妄。
  窗内,他搁下笔,轻轻吁出一口气。那气息在寒冷的室内化作一团白雾,瞬间又被油灯的热力驱散。他并未抬头,目光仍胶着在诗笺上,仿佛在与那未完成的诗句进行着无声的角力。他的手指,修长而骨节分明,此刻无意识地轻轻捻动着笔杆,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。这是一个思考着、痛苦着、也酝酿着的姿态。
 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小了些,仿佛天地也在屏息等待。片刻,他重新提笔,这一次,笔锋落纸的节奏有了变化,从滞重转向一种流淌般的追忆。他的声音也随之变得悠远,像隔着岁月的烟水传来:
  “桃李春风一杯酒……”
  “桃李春风”!这四个字被他吟出时,我仿佛看见他佝偻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丝,昏黄灯光在他清瘦的侧脸上掠过一道极柔和的光影。那紧绷的、被风霜刻画的线条,瞬间被回忆的暖意熨帖开来。这必定是嘉祐、治平年间,他们同在汴京时的场景。或许是科举登第后“春风得意马蹄疾”的时节,或许是供职馆阁、诗文唱和的优游岁月。汴京的春天,东风拂过御街两侧的桃李,花瓣如雪,落在少年才子的青衫上。一杯酒,不必是玉液琼浆,只需知己相对,便能饮尽整个时代的蓬勃朝气与个人无限的未来憧憬。那杯酒里,有欧阳修主盟文坛的雍容气度,有王安石石破天惊的变法初声,更有他们自己“雏凤清于老凤声”的自信与豪情。那是精神的盛宴,是生命中最明媚、最轻盈的乐章。
  然而,这乐章的余韵尚未散尽,诗人的声音已陡然沉落,跌入现实的深渊:
  “江湖夜雨十年灯。”
  “一杯酒”的欢愉何其短暂,“十年灯”的孤寂何其漫长!“江湖”,从此不再是诗意的扁舟散发,而是沉浮莫测的宦海,是远离权力中心的漂泊,是抱负无从施展的落寞。“夜雨”,淅淅沥沥,敲打的不仅是客舍的屋檐,更是中夜无眠时的心扉。那盏“灯”,成了这十年漂泊最忠实的伴侣,也是唯一的光源。它照亮过蝇头小楷写就的琐碎公文,映黄过反复摩挲的故人书信,也见证过无数次对镜慨叹白发新添。从汴京桃李下的春风笑靥,到天各一方的孤馆寒灯,这不仅仅是空间的阻隔,更是人生阶段的残酷转换,是从理想云端坠入现实泥淖的轨迹,是青春与激情被岁月与际遇一点点风干、冷却的过程。这“十年”,涵盖了熙宁变法的激烈争讼、新旧党争的初露端倪,以及他们个人在时代洪流中被裹挟、被安置的无奈。这灯,是坚守的象征,也是孤独的刻度。
  他写到这里,再次停笔。这一次,他抬起了头,望向窗外的方向——尽管他实际上什么也看不见,除了自己映在窗纸上的影子和窗外无边的黑暗。我就在这黑暗之中,与他对望。他的面容终于清晰地被我“看见”(或者说,被我的想象与感知填充):额头宽广,颧骨微凸,面容清癯而略显疲惫,但一双眼睛在灯下却异常明亮,仿佛有两簇火苗在瞳孔深处静默地燃烧。那火光,不是炽热的跃动,而是经过淬炼后的、恒定的澄澈。他的胡须修剪得整齐,已夹杂了些许霜白。眉头微蹙,形成两道浅浅的竖纹,那是长久思虑留下的刻痕。此刻,这刻痕显得尤为深刻。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,嘴角却似乎又因沉浸在诗意构建的过往与当下中,而隐含着一丝难以言说的、混合了温暖与悲凉的微妙弧度。
  他没有发现我。他的目光穿透了窗纸,穿透了风雪,投向了遥远的、不可知的时空深处,仿佛在与冥冥中的友人,也与自己的过去和未来对话。油灯的光将他脸上的每一道细微起伏都勾勒得清清楚楚:眼角的细纹在光影下像展开的扇骨,鼻翼随着呼吸微微翕动,喉结在吟诵时轻轻滚动。这是一个活生生的、被具体的历史境遇和深刻的情感所充满的人,不再是文学史上那个符号化的“黄庭坚”。
  短暂的静默后,他的神情重新变得专注而沉雄。他提起笔,这一次,落笔坚定,仿佛要用力刻入纸背:
  “持家但有四立壁,治病不蕲三折肱。”
  笔锋划过纸面,发出有力的“沙沙”声。我几乎能在脑海中描摹出那位素未谋面的黄几复的形象了:在南海瘴疠之地,他清贫自守,家徒四壁,却如松柏般挺立,不改其节。“四立壁”,用《史记·司马相如列传》中“家徒四壁立”的典故,形容清贫至极。然而这清贫非但不显寒酸,反在诗人的叙述中透出一股凛然不可犯的“清气”。他善于治理地方,犹如良医“治病”,但这本领并非来自官场反复挫折后学得的圆滑世故(“三折肱”出自《左传》,喻阅历多而经验富),而是源于其本心固有的明达与仁爱。这是对友人格调的最高礼赞,也是一种强烈的自我期许与共鸣。在那个功名煊赫、利禄动心的时代,这种对安贫乐道、直道而行的坚守的颂扬,无异于一种精神宣言。他们并非不通世务,而是在灵魂深处,为自己划定了一条界限——一条以道德文章、气节操守为基石的界限。这界限之内,是“自我”的城池;界限之外,是随波逐流的“非我”。他们的痛苦,很大程度上源于这界限与外界现实持久的摩擦与撞击。
  诗已近尾声,他的情绪也仿佛经过激烈的奔涌后,汇入一片深沉的、带有悲悯意味的平静。他的笔速放缓,声音也变得低沉、悠长,仿佛带着无尽的遥思:
  “想得读书头已白,隔溪猿哭瘴溪藤。”
  最后两句,他几乎是叹息着吟出。我的眼前,仿佛随着他的吟诵,展开了一幅充满悲怆与壮美张力的画面:岭南蛮荒之地,溪流被郁结的瘴气笼罩,两岸古藤纠葛,猿声凄厉,啼破空山的寂静。而在这样原始、荒凉、似乎被文明遗忘的角落里,一位头发已经斑白的老者,却正襟危坐,手持书卷,就着如豆的灯光(或许是另一盏“十年灯”),沉浸于圣贤的教诲与文章的精妙之中。那琅琅的读书声,或低沉的讽诵声,与猿啼、瘴气、藤影交织、碰撞。猿哭,是自然生命的、本能的悲鸣,是环境险恶的象征;而读书,则是文明精神的、自觉的坚守,是人性对荒蛮的抵抗,是秩序对混沌的厘清,是意义对虚无的抗争。那“白头”,是岁月无情的印痕,是壮志未酬的标识,却更是锲而不舍、矢志不渝的徽章。在瘴疠之乡,这抵抗与坚守显得如此孤独,如此微弱,却又如此震撼人心,因为它所对抗的,不仅是恶劣的自然环境,更是时间洪流的冲刷、命运无常的拨弄,以及所有可能诱使精神沉沦的深渊。
  他写完了最后一个字。笔,轻轻搁在砚台上,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。他并未立刻起身,而是就着灯光,长久地、深深地凝视着那张诗笺。仿佛那不是一张纸,而是他刚刚从胸中剖出的、仍在微微搏动的心脏。他的手指,轻轻拂过未干的墨迹,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孩子的脸颊。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:有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,有完成杰作后艺术上的满足,有对友人深切思念得以寄托的慰藉,但更深层的,是一种巨大的、挥之不去的苍凉与孤独。那明亮的眼眸里,火光依旧,却似乎蒙上了一层极淡的水雾。他眨了一下眼,那水雾便消失了,只剩下深潭般的静寂。
  风雪不知何时已完全停歇。万籁俱寂,只有灯芯偶尔发出细微的“哔剥”声。这突如其来的寂静,反而让我的存在显得更加突兀。一种强烈的冲动攫住了我——不再是旁观,而是想要参与,想要与这孤独的灵魂对话,哪怕只是只言片语。我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,仿佛要将千年的时光也吸入肺腑,然后,轻轻叩响了那扇薄薄的木门。
  “笃、笃。”
  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窗内的身影明显一震,从凝思中惊醒,带着一丝疑惑与警惕,转向门的方向。
  “何人?请进。”声音平稳,却带着久处下僚者习惯性的谨慎。
  我推开门。冷风随我一同卷入,吹得灯火剧烈摇晃。黄庭坚下意识地抬手护住灯光,抬头望向我。在近距离的灯光下,他的面容更显清晰,也更能看出那份被岁月与忧患磨砺出的清峻。他的眼神锐利,瞬间扫过我的全身——我的衣着显然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,这让他眼中的疑惑更深,但奇怪的是,惊惧之色却并不多。或许是他见惯了南来北往的奇人异士,又或许是他心性本自超然。
  “深夜冒昧,惊扰先生清思。”我按着我能想象出的礼节,拱手示意,言语间却也不知该如何自称,“在下姓张,名光国,字毓榕……乃一远行之客,偶经此地,见灯下先生气象不凡,笔端似有风云,不觉神往,故而唐突。”
  他静静地看着我,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,似乎在判断我的来意。旋即,他的眉头略微舒展,那份属于学者的沉静气质压过了官僚的戒备。他微微颔首,声音温和了些:“风雪寒夜,皆为逆旅之人。既来之,请坐。”他指了指屋内唯一的椅子,自己则起身,从床边搬过一个简陋的木墩坐下。
  我道谢坐下,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张墨迹未干的诗笺上。他注意到了我的目光,并未遮掩,只是淡淡地说:“涂鸦之作,不堪入目。寄怀远方故人罢了。”
  “先生过谦了。”我诚恳地说,心脏因为靠近这历史的源点而砰砰直跳,“虽只窥得只言片语,然‘北海’‘南海’之叹,‘桃李’‘江湖’之慨,已令人心神震荡。此非寻常寄怀,乃是将身世之感、时代之气,尽熔于一炉。”
  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重新仔细地打量了我一番。“哦?足下亦解诗?”
  “略知皮毛。”我斟酌着词句,既要表达出理解,又不能显得过于穿越,“晚生揣测,先生此诗,所寄者非独一人之情,更似有我辈读书人共有的境遇之思。空间之辽阔,时光之流徙,友道之珍贵,守志之艰难……皆在其中。尤其‘持家四立壁’‘读书头已白’二语,清刚之气,穿透纸背。”
  黄庭坚沉默了。他垂下眼帘,看着自己骨节分明、沾染了些许墨渍的手指,片刻后才缓缓道:“知我者,谓我心忧;不知我者,谓我何求。黄几复与我,年少相交于汴京,皆怀报国之志,慕圣贤之道。如今……”他苦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有无尽的沧桑,“天各一方,形同参商。其所处,蛮烟瘴雨;我所居,朔风苦寒。然诗文往来,所谈非关显达,唯在‘道’与‘义’而已。世道纷纭,新旧迭变,庙堂之高,江湖之远,何处是安心立命之所?或许,唯有手中这管笔,心头这点未泯的念想,尚能抵御这八面来风。”
  他的话,平淡中蕴藉着巨大的力量。我忽然意识到,我正在参与的,不仅仅是一次关于诗歌的讨论,更是一个宋代士大夫在特定历史关口,对自身命运与价值的深刻反思。
  “先生所言‘道’与‘义’,在晚生看来,正是此诗魂魄所在。”我试图将思考引向更深处,“‘桃李春风一杯酒’,是少年‘道’之憧憬,鲜活明亮;‘江湖夜雨十年灯’,是中年‘道’之持守,孤寂坚韧。‘治病不蕲三折肱’,是对‘义’之内在性的肯定——良能良知,不假外求。而最后的‘读书头已白’,则是将个人之‘道’,置于蛮荒自然(猿哭瘴溪)的宏大背景下,仿佛……仿佛是以文明之火,烛照生命的荒原。这火光虽微,却连接着孔孟以来的斯文命脉。”
  黄庭坚猛地抬起头,眼中的火光再次炽亮起来,这一次,带着遇见知音般的激动与探究。“烛照荒原……斯文命脉……足下此言,可谓深得吾心!”他的身体微微前倾,语速加快,“诗者,志之所之也。在心为志,发言为诗。这志,便是这点心火。世路崎岖,命运播迁,或许我们无力改变大的时势,甚至难以把握自身的浮沉。但这点心火,这份对‘道义’的认知与持守,对友朋的赤诚,对文字背后精神世界的笃信,却是可以自己做主的。诗,便是这心火的显形,是我们在无常世事中为自己树立的碑碣。它能跨越山海,抵拒时间。”
  “所以,‘寄雁传书谢不能’,并非真正的绝望。”我接道,“而是意识到,真正需要传递、并且能够传递的,并非日常琐碎,正是这经过诗形塑的、浓缩的‘心火’。雁不能传,诗可传。空间隔绝了音容,但隔绝不了这精神的光照。”
  他重重地点头,脸上焕发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光彩,先前的疲惫与苍凉被一种深沉的激情所取代。“不错!诗可以群,可以怨,亦可以穿越生死幽冥,连通古今同心。某写此诗时,心中所思,固然是几复,又何尝不是千载之下,或许能有如足下这般,展卷之时,心有所感之人?如此,我今夜之孤寂,便不是绝响;几复在蛮荒之地的坚守,亦非徒劳。这诗,便成了我们存在过的证据,成了我们心意不灭的薪火。”
  “薪火相传……”我喃喃重复,心中波澜起伏。这一刻,我跨越千年的“穿越”,仿佛被赋予了意义。我即是那“千载之下”的读者之一,此刻正见证着这“薪火”被点燃的瞬间。我看着他清癯而坚定的面容,看着桌上那盏油灯,看着诗笺上未干的墨迹,忽然无比真切地感受到,所谓文明,所谓文脉,并非虚无缥缈的概念,它正是由无数个这样的夜晚、无数个这样孤独而倔强的灵魂、无数篇这样从生命深处呕心沥血而成的文字,一点一滴,汇聚成河,流淌至今,也必将流向未来。
  我们又谈论了许多。他问及我的“远行”,我只好含糊以对,转而请教他关于杜诗韩笔的见解,关于“点铁成金”“夺胎换骨”的诗法真意。他谈兴颇浓,虽处困顿,但言及诗文之道,目光湛然,神采飞扬,显示出其精神世界的丰盈与强韧。我得以近距离观察他:说话时手势不大,却有力;提到得意处,眉头会自然扬起;陷入思考时,会不自觉地用食指轻叩桌面。这些细微的神态动作,让他彻底从一个历史名字,变成了一个鲜活可感的人。
  更漏声隐约传来,预示着长夜将尽。我意识到,该离开了。这次不可思议的相遇,必须有一个终点。
  我起身,郑重地向他一揖:“听君一席话,胜读十年书。今夜叨扰,受益匪浅。先生诗成,必有鬼神呵护,传之不朽。唯愿先生保重此身,此灯长明。”
  他也站起身,拱手还礼,神色间竟有几分不舍:“与足下一叙,亦开我茅塞。夜寒路滑,足下珍重。”
 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首诗,那盏灯,那张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深刻的脸庞,然后转身,踏入门外重新开始飘落的细雪之中。
 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。但那一点灯火的光晕,似乎还印在我的视网膜上。我走着,风雪再次将我包裹,但我的心中却燃烧着一团火,那是从九百多年前那个寒夜借来的火种。
  我的穿越,或许只是一场极其逼真的梦,一场深度共情引发的精神遨游。但当我“回来”,书桌上摊开的,依旧是《山谷集》,那首《寄黄几复》赫然在目。而我的指尖冰凉,仿佛还沾着德州驿站的雪沫;我的鼻尖,似乎还能嗅到那陈年油灯与劣质墨锭混合的独特气味;我的耳中,依旧回响着他低沉的吟哦与恳切的谈话。
  那盏灯,没有熄灭。
  它从黄庭坚的案头,燃进了我的心里。我知道,它也曾燃在苏轼贬谪途中的舟车里,燃在陆游铁马冰河的梦魂中,燃在文天祥零丁洋的慨叹里,燃在顾炎武“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”的跋涉足迹旁,燃在无数无名的、在困厄中依然仰望星空、书写性灵的士人窗前。这光,微弱却顽强,个体却连通着整体,它的名字叫“风骨”,叫“情操”,叫“文化托命”的自觉。
  《寄黄几复》不再仅仅是一首思念朋友的杰作。它成了一个象征,象征着中国文人在历史的风雪途中,如何用文字构建精神的驿站,如何用友谊的追忆温暖冰冷的现实,如何用对“道义”的持守来定义和捍卫生命的尊严。北海与南海的阻隔,桃李春风与江湖夜雨的对照,四立壁的清贫与白头读书的执着……这些意象,共同绘制了一幅“土”的精神图谱,回答了在巨大的时空压力与命运不确定性面前,“何以自处”这一永恒命题。
  风雪无情,时代嬗变,王朝更迭。德州驿站那个具体的夜晚,早已湮没无闻。黄庭坚与黄几复的悲欢,也终将归于历史的沉寂。然而,就在那个夜晚,那间陋室,那盏灯下,一个人用一首诗,完成了一次辉煌的精神创造。这首诗,如同一座永不关闭的灯塔,屹立在文明的海岸线上。每当后世有人在人生的“北海”或“南海”中感到孤寒,在“夜雨”中感到迷茫,都可以朝着这灯塔的光亮望去,便能获得一种确认:确认情感的珍贵,确认坚守的价值,确认文明之火穿越漫长黑夜的微弱而伟大的力量。
  那光,名之为“诗”,为“情”,为“道”,亦为我们这个民族历经无数劫波,依然能辨识自己、凝聚自己、并蹒跚前行的,那盏不灭的“桃李灯”。它照亮的,是过去,是现在,也是每一个需要光亮的、普通人的夜晚。

2026年1月25日夜于静思轩


【作者简介】张光国,笔名毓榕、轩辕国,1975年生于山东潍坊,1998年毕业于山东省曲阜师范大学,曾进修于鲁迅文学院,做过教师、编辑、记者、报社驻潍坊工作站站长、潍坊万众传媒总经理。系《新诗歌》、《中国诗选刊》、《中国诗歌月刊》、《世界诗刊》、《中国喜马拉雅诗刊》、《红高粱文学》、《文艺家》总编,中国诗歌会名誉会长,当代诗歌会、中国新古风研究会、中国爱情诗协会、中国李清照诗歌会、中国仓央嘉措诗歌会会长,中国新诗社、中国小诗社、中国山水诗社、中国草原诗社、中国大唐诗社、中国关雎爱情诗社、中国蒹葭爱情诗社、中国乡土田园诗社、中国山水田园诗社、白浪诗社、乌拉特诗社社长,中国诗名家俱乐部主席,白浪书院客座教授,作家诗人高级研修班导师,神洲文学院、轩辕国学院、轩辕国文学院、中国古风研究院院长,万诗阁阁主,中国诗歌馆、中国诗文艺馆、中国新诗艺术馆、中国长诗诗艺馆、中国小诗展览馆、中国格律诗收藏馆、作家诗人百家名典馆、中国山水诗档案馆、中国古风博物馆、中国乡土田园诗展馆、当代诗歌美学馆、中国爱情诗典藏馆、中国草原诗歌文化馆、轩辕国文学艺术馆馆长。创始诗人网(http://www.shirenwang.com/)、中国诗歌会网(http://www.cpa1932.com/)、诗家网(http://www.shijia1999.com/)和诗家APP。组织带着文艺去旅行、诗意的行走、北海文艺沙龙、大唐诗歌节、红高粱笔会、新诗百年峰会、中国草原诗会、中国风雅颂诗歌颂读节、中国昆仑作家论坛、东篱雅集等现场活动百余场。出版诗集《诗人与美人鱼》、《陶罐上的少女》,诗学专著《诗术》(第一卷),诗论集《同凤凰与白狼一起吟唱一一首届中国诗歌展优秀作品点评》,诗话专著《黄鹤楼诗话》、《北海诗话》,文论集《煮酒南山歌北海——张光国文论集》(第一卷),长篇小说《沙僧别传》,编著《当代中国诗人名录》、《当代作家新势力文萃》等数十部。迄今,万诗阁已藏诗1016首,浏览量已达337万余人次,中国诗歌馆已典藏诗歌文学艺术刊物1251期,浏览量已达231万余人次,中国诗文艺馆已典藏短视频469条,浏览量已达161万余人次,轩辕国文学艺术馆已典藏诗歌、散文、小说、文学评论、诗话、词曲、视频等作品595件,浏览量已达245万余人次,中国草原诗歌文化馆已典藏草原诗歌56首,浏览量已达17万余人次,中国爱情诗典藏馆已推介爱情诗406首,浏览量已达116万余人次,作家诗人百家名典馆已典藏作家诗人简介及代表作42件,浏览量已达11万余人次;个人诗歌理论专著《诗道》已发布诗论86篇,浏览量达61万余人次,个人散文诗集《液态的琥珀色月光》已发布散文诗63篇,浏览量达33万余人次,个人散文集《从白浪源到海角天涯》、《我的桃花村》、《乌拉特草原上,恋恋胡油房》、《我家的百菜园》已分别发布散文21篇、10篇、12篇和8篇,浏览量达14万、9.3万、12万、7.8万余人次,个人诗话集《张光国诗话》已发布诗话28篇,浏览量达32万余人次,个人诗话集《乐府诗话》已发布诗话4篇,浏览量达4.7万余人次,个人文化访谈录《张光国:跨时空文化访谈》已发布文化访谈散文18篇,浏览量达16万余人次,个人诗散文集《张光国:诗眼看世界》已发布诗散文20篇,浏览量达23万余人次,个人经论集《张光国经说》已发布经论10篇,浏览量达12万余人次,个人人生感悟集《北崖悟道》已发布文论6篇,浏览量达6.6万余人次,个人诗学专著《张光国诗学》已发布诗学文章10篇,浏览量达8万余人次。2025年新著长篇小说《潍县竹影》(与张一鸣合著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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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现当代中国诗词佳句大典》(第二卷)征稿启事[无参编费、版面费]

  “从一定意义上说,一首现代诗中的佳句越多,这首诗就越好。古风、格律诗,赋、散文诗,等等,若无佳句,亦会随风腐朽”(张光国《中国最佳诗选》(2008)序)。《现当代中国诗词佳句大典》(第一卷),依此理论编纂,选了1000位诗人,从我们的诗歌数据库中,经过鉴赏、品评,选出了其独具特色的佳句。这些佳句,有的是诗眼,有的是在写景状物、抒情议论等方面的妙句,基本上可以说,单独拿出来阅读,我们大体都能感同身受地体悟到其中的情绪、理念或美感,如同“投我以木桃,报之以琼瑶”、“江南可采莲,莲叶何田田”、“欲穷千里目,更上一层楼”等一样。
  这1000位诗人,有中国的,有外国的;有中国诗歌会民国时的元老、前辈,亦有今天领导团队之成员;有众多少数民族诗人,如白族、布依族、哈尼族、回族、满族、蒙古族、苗族、纳西族、维吾尔族、瑶族、彝族、藏族、壮族等;有工人、农民,农民工,体制内人员,还有专业作家,专业舞者、演员,亦有经济学家、数学家等;有一般工作人员,亦有厅部级。另外,有女诗人100余人;有硕士48人,博士14人,博士后1人;有大学教授29人;中国作家协会会员28人,省作家协会会员95人;诗歌文学艺术社团社长20人、会长45人,书刊总编11人、主编45人。
  在中国诗歌会的历史上,将1000位诗人的名作佳句梳理到一起,是头一次。所以,《现当代中国诗词佳句大典》(第一卷)在2022年11月的推出,创造了中国诗歌会发展的新高峰。
  现在,《现当代中国诗词佳句大典》(第二卷)启动征稿,无参编费、版面费,欢迎广大诗友踊跃参与!具体情况如下:
  投稿要求:①投一首个人代表作中的佳句,限3行内,同时标明出于哪首诗(标题);②提供个人简介,限100字以内;③附通联地址、邮编和手机、微信(发快递用,不公开)。
  版本赠送:电子书,免费下载或送阅,可线下自行打印;纸质书,参加下述评选活动者,免费赠阅,快递,包邮(不包括港澳台和海外)。
  奖项激励:评2026年度中国诗人桂冠奖,颁授证书和高档树脂镀金皇冠奖杯。
  现场活动:2026年7月中下旬,我们拟去内蒙古草原举办现场活动,将邀请被选中的诗人莅临出席。
  截稿时间:全书300页,页满为止。
  投稿方向:zgsxk@126.com


中国诗歌会
2025年12月16日

〓关于我们〓

  《诗典选》,典选诗歌,推介诗人,创刊于2021年6月10日,由中国诗歌会主办,不定期推出纸刊,常态化制作、发布电子刊、微刊和电子杂志,并组织诗典选中国诗会、诗典选中国论坛、诗典选中国笔会、诗典选中国研讨会等线上线下诗歌文学艺术活动。
  《诗典选》对于所刊发的优秀诗歌,将特别典藏于万诗阁或中国诗歌馆,永久存档、展示与推介。
  万诗阁,系藏诗楼,2022年12月22日由著名诗人、作家、文学评论家张光国创立,以典藏万首好诗、万本好诗集为目标,创建有万诗阁诗书画院、万诗阁书社、万诗阁读书会和万诗阁研究会,推出《万诗阁艺术》、《万诗阁中国风画刊》、《万诗阁古风》、《万诗阁新韵》、《万诗阁中国大典》、《万诗阁文学》等微刊、电子刊、电子杂志和大型纸质诗卷,并组织万诗阁研讨会、万诗阁论坛、万诗阁“吟诗诵词”、万诗阁书社“悦读”、万诗阁读书会“推荐一首好诗”、万诗阁研究会“诗眼观察”等线上线下诗歌文学艺术活动。万诗阁建有风雅颂阁,天禄阁,诗文艺阁,诗典阁,千家阁,名家阁,孔子阁,诗家阁,诗咖阁,屈原阁、太白阁、子美阁、摩诘阁、东坡阁、文正阁、稼轩阁、易安阁,仓央嘉措阁,板桥阁,大唐阁,状元阁,乐府阁,诗光阁,诗家APP阁,诗家园阁,翰林阁,毓榕阁,神洲阁,凤凰阁,九歌阁,凤凰与白狼阁,轩辕国阁,丝路阁,昆仑阁、喜马拉雅阁,诗城阁,家园阁,南山阁、白浪阁、潍水阁,西园阁,关雎阁,蒹葭阁,金麦穗阁,红高粱阁,乡土田园诗阁,女诗人阁,芳华阁,瓷韵阁,大河阁,山水阁、草原阁、山海阁、边塞阁,火山阁,北海阁、南海阁、江南阁,桃花村阁,乡土田园阁、爱情诗阁,格律诗阁、新诗阁、小诗阁、短诗阁、长诗阁、散文诗阁、微型诗阁、古风阁,玄幻阁,网诗阁,诗博士阁,中外诗歌大展阁,诗歌美学阁,诗译阁,新诗学阁,汉诗阁,诗生活阁,论诗台阁,《中国诗选刊》阁、《新诗歌》阁、《中国诗歌月刊》阁,《作家与诗人》阁,诗器阁,茶诗阁以及福建阁、黑龙江阁、新疆阁、青海阁、陕西阁、四川阁、吉林阁、安徽阁、湖北阁、河南阁、湖南阁、辽宁阁、江苏阁、山西阁、北京阁、天津阁、香港阁、台湾阁、福建阁、澳门阁、广东阁、宁夏阁、贵州阁、云南阁、江西阁、甘肃阁、山东阁、广西阁、重庆阁、西藏阁,长安阁,密州阁、扬州阁、香格里拉阁、乌拉特阁,加拿大阁、澳洲阁、美国阁,百科阁,当代诗史阁等分阁,专题典藏具有某种风格特质的诗歌文本。
  截至2026年1月23日,万诗阁已藏诗1016首,浏览量已达337万余人次。
  中国诗歌馆,成立于2009年1月3日,系首家网络时代诗歌馆,隶属于中国诗歌会,主旨:典藏佳作、推介诗人、研讨诗歌。截至2026年1月23日,中国诗歌馆已典藏诗歌文学艺术刊物1251期,浏览量已达231万余人次。
  总编:张光国
  旗下网站:诗家,中国诗歌会诗人网络平台,首家诗歌文学艺术社交媒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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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诗家APP:在中国诗歌会网、诗人网、诗家网基础上聚合架构而成;可吸粉可加关注,可入圈可建圈,可手机发贴、回复,共建诗人之家,共铸诗家之谊;截止目前,注册用户已逾22万。诗家APP搭建成功之后,又完成网站转用独立服务器、申请并安装SSL证书、美化DIY等系列工作,于2023年10月13日正式发布、运营,欢迎海内外广大文朋诗友使用!诗家APP安卓版,安卓手机专用;诗家APP苹果版,正在开发中。请先下载安装文件到手机,然后安装,再注册,即可登陆、使用;中国诗歌会网网站用户可用原注册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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