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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诗魂》总第328期:张光国跨时空文化访谈《太平兴国三年,帘外雨潺潺,我与词帝李煜共听囚笼中梧桐之长长叹息》
太平兴国三年,帘外雨潺潺,我与词帝李煜共听囚笼中梧桐之长长叹息
〇张光国
开封古城外的西北角,在清明时节的细雨中显得格外模糊。孙李唐新村——这个被现代化楼群包围的名字,像一块从历史岩层中剥落的化石,静静躺在东京大道南侧的洼地里。我撑着伞,站在村中那块硕大的石碑前,雨水顺着“孙李唐”三个楷书字体的凹槽蜿蜒而下,仿佛千年的泪水从未干涸。
村民告诉我,这里就是当年囚禁李煜的“违命侯府”遗址。978年李煜被毒杀后,原宅院改为寺院,名叫净慧院,周边渐成聚居地。元末寺院毁于战乱,元末的黄河水患将一切地面建筑深埋地下六米,明代百姓回迁时,给这片土地取名“逊李唐”——南唐李氏在这里逊位、囚禁、败落的意思。又过了若干代,乡绅们觉得“逊”字太过刺眼,遂改为谐音的“孙”,于是有了今日的孙李唐村。
雨滴打在伞面上,发出持续不断的啪嗒声。我闭上眼,试图在雨声中分辨那些被时光掩埋的回响。忽然,一阵异样的眩晕袭来——不是生理的眩晕,而是时空错位时灵魂的震颤。当我再睁开眼,手中的伞消失了,雨却还在下,只是这雨声更加清晰,更加原始,像是直接从云层坠落到青瓦上的撞击。
我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泥泞的土路上。前方,一座青砖灰瓦的院落静静地卧在雨中,院墙不高,可见墙内探出的梧桐枝叶,新发的嫩叶在雨水中闪着微光。院门紧闭,门楣上无匾无额,只有两个铜环在雨中泛着暗哑的光泽。
太平兴国三年,公元978年,二月的一个午后。我穿越了千年的雨幕,来到了李煜生命最后的囚笼前。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——不知何时已变成宋代文士常见的直裰,腰间悬着一枚玉佩,怀中竟还揣着一封名帖。展开来看,是素雅的梅花笺,墨迹犹新:“江左故人张氏毓榕,谨拜违命侯阁下。”没有官职,没有功名,只有“江左故人”四字,在此时此地此情形,或许是最恰当的身份。
我整理衣冠,走上前叩响了门环。铜环撞击木门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沉闷,像是敲在历史的胸腔上。
许久,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,露出一张苍老的脸。门房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衫,眼神警惕而疲惫——那是长期生活在压抑环境中特有的神情。
“何事?”声音沙哑。
我双手递上名帖:“江左故人,特来拜会侯爷。”
门房接过名帖,目光在“江左”二字上停留了片刻,眼中闪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。他什么也没说,重新关上门。我站在雨中等待,雨水顺着鬓角流下,冰凉刺骨。
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门再次打开。“侯爷有请。”门房侧身让开通道,他的语气依然平淡,但那个“请”字,比刚才多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温度。
院落比我想象的更为清幽。一条青石小径通向深处,两旁栽满了梧桐。二月春寒,梧桐还未完全长叶,光秃的枝干在雨中伸展着,像是无数向上天祈求的手臂。雨滴从枝头滴落,敲打着树下的青苔,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声响。
东跨院与西跨院相对而立,中间是一栋两层小楼。楼是寻常的汴京民居样式,只是窗棂的雕花依稀可见江南风韵——缠枝莲的图案,在北方粗犷的建筑风格中显得格外纤弱。我知道,那就是李煜栖身之所。四年前,当他从金陵的雕梁画栋中被押解至此,赵匡胤赐他“违命侯”之爵,封邑五百户,听起来是恩赏,实则是将南唐最后的文化象征囚禁于此——一个精通音律、书画、诗词的君主,被关在栽满梧桐的院落里,赵匡胤或许有意为之:凤凰非梧桐不栖,而今凤凰已成囚鸟。
门房引我至小楼下,一位中年侍女已在檐下等候。她约莫三十余岁,面容清秀却带着挥之不去的憔悴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穿着半旧的藕荷色襦裙——这颜色在汴京已不多见,是江南女子偏爱的色调。
“先生请随我来。”她声音轻柔,带着明显的金陵口音。
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呻吟,每一级台阶都像是一个叹息。二楼并不宽敞,外间算是书房,靠窗一张书案,案上笔墨纸砚俱全,只是那砚台是普通的歙砚,那笔是寻常的湖笔,与曾经澄心堂的御用文房相比,何止云泥之别。
里间的门帘掀开了。
一个消瘦的身影缓缓走出。他穿着深青色的直裰,料子是普通的细麻,腰间束着同色腰带,没有佩玉,没有香囊,素净得如同寺庙里的居士。然而当你看向他的脸,就会知道这绝非寻常人物。
李煜,四十二岁。鬓角已见星霜,但梳理得整整齐齐,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。他的脸型本是南人常见的清秀轮廓,如今因消瘦而颧骨微突,两颊凹陷,皮肤呈现出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。最令人难忘的是那双眼睛——眼窝深陷,眼尾有细密的皱纹,那是无数次深夜无眠、暗自垂泪的痕迹。然而瞳孔依然清澈,清澈得能够映出窗外整个雨天的灰蒙,清澈得仿佛从未被权力和阴谋污染过。一个亡国之君,在经历了国破家亡、嫔妾散落、尊严尽失之后,还能保有如此清澈的眼神,这本身就是一种奇迹,一种悲剧性的奇迹。
他看着我,目光平静,没有惊讶,没有戒备,也没有好奇。那是一种将所有激烈情绪都沉淀到深渊底部后的平静,如同暴风雨过后的大海,表面平滑如镜,深处却藏着吞噬过一切的黑洞。
“江左故人?”他的声音温和,带着金陵官话特有的软糯腔调,只是这腔调里掺入了沙哑——那是无数次深夜压抑哭泣留下的痕迹。
我深施一礼:“鄙人姓张,名光国,字毓榕,尚居金陵,尝闻重光先生词章,心向往之。今游学汴京,特来拜会。”我并没有称其为侯爷,更没有称其为违命侯,而是从故人、文友的角度称其为先生。
李煜回礼,当我说出“金陵”二字时,他的眼睑微微颤动了一下,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极小的石子,涟漪几乎看不见,却真实存在。倒是对于我称其为重光先生,他甚是无感。
“金陵……”他重复着这两个字,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了什么,“请坐。黄嬷嬷,看茶。”
那位被称为黄嬷嬷的侍女应声退下。李煜走到窗边的矮榻前,示意我坐在对面。他的动作舒缓而优雅,那是宫廷礼仪浸入骨髓后的自然流露,即使身着布衣,即使身处囚室,那举手投足间的气度依然无法掩藏。
窗外,雨还在下。潺潺地,绵绵地,仿佛要下到地老天荒。
“帘外雨潺潺,春意阑珊。”
李煜忽然开口,不是对我说话,更像是自言自语。他的目光投向窗外,看着雨水从屋檐滴落,形成一道透明的珠帘。“汴京的春天,总是来得迟,去得早。才二月,这雨就有了初夏的绵长,可寒气却还像腊月般刺骨。”
他说话时,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,那是一种无意识的动作,却有着某种韵律——是词的韵律。我忽然意识到,这位被囚禁的词帝,即使在最日常的言语中,也在无意识地推敲平仄,经营意象。
“罗衾不耐五更寒。”他继续道,这次转过头看着我,“昨夜五更,我被冻醒了。醒来时,衾被冰凉,四肢僵硬,有那么一瞬间,我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。仿佛还是在金陵宫中,娥皇会轻声唤我:‘皇上,该早朝了。’”
他的嘴角牵起一丝微弱的弧度,那是一个笑容的雏形,却因为承载了太多悲伤而无法完全展开。他的眼尾出现了几条更深的纹路——那是回忆带来的剧痛在面容上刻下的痕迹。
“然后呢?”我轻声问。
“然后我摸到了身下的床榻。”李煜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不是金陵宫中的紫檀雕花大床,不是铺着蜀锦褥垫的柔软,而是汴京的硬木床,垫着普通的棉褥。寒气就是从那里升起,顺着脊椎,一直冷到心里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喉结上下滚动,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。“我才想起,娥皇已经病逝多年,而女英……女英……我则,我是大宋的违命侯,是汴京的囚徒,是金陵永远回不去的游魂。”
黄嬷嬷端着茶盘进来,两盏白瓷茶碗,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,是最普通的汴京土茶,茶汤浑浊,香气粗粝。李煜请我喝茶。我拱手作谢并端起一杯,轻轻地抿了一口。说实在的,茶太一般。这大宋的官家也真太抠了。
李煜接过茶碗时,手指与黄嬷嬷的手指有刹那的触碰,我看见黄嬷嬷的手微微颤抖,而李煜的眼帘垂得更低了——那是一种主仆之间、亡国之人之间才能理解的细微交流,无需言语,所有的悲戚都在那一触之中。
“梦里不知身是客,一晌贪欢。”李煜呷了一口茶,忽然说出完整的句子。他的眼睛再次看向窗外,但焦点不在近处的雨,而在遥远得看不见的某处。“昨夜之梦,是我这四年来最完整的一次。我梦见了金陵的春天,秦淮河上的画舫,宫中的梨园子弟在排练新曲,娥皇在澄心堂为我研墨,我写下了‘临春谁更飘香屑’……”
他的声音哽住了。右手握紧了茶碗,茶碗在轻微颤抖,茶汤表面漾起细密的波纹,如同他内心无法平静的波澜。
我沉默着。在这种时刻,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。一个亡国之君在异乡的囚室中,唯一能自由穿行的只剩下梦境,而梦醒时分的落差,比任何刑具都更加残酷。这不仅仅是李煜个人的悲剧,这是所有被暴力切断文化根脉者的共同境遇——身体被囚禁在一个时空,灵魂却固执地停留在另一个时空,这种撕裂感,足以让最坚强的心灵崩溃。
雨势渐小,从连绵的雨幕变成了疏落的雨丝。阳光偶尔从云层缝隙中透出,在湿漉漉的梧桐叶上镀上一层转瞬即逝的金边。
“重光先生,可曾想过,”我缓缓开口,尽量让声音平和如窗外的雨,“您所经历的,远不止是一场王朝更迭、个人荣辱?”
他转过脸,用那双清澈得过分的眼睛看着我。
“这是两种文明形态的剧烈碰撞。”我说,“唐承袭的是六朝以来的江南文脉,是‘吴歌楚舞’的风流,是‘画船听雨眠’的诗意,是‘细雨梦回鸡塞远’的微妙心境。那是《韩熙载夜宴图》中层层展开的雅致,是澄心堂纸上流淌的墨线,是《霓裳羽衣曲》残谱的余韵——一个将审美置于权力之上的文明。”
李煜的背脊微微挺直了。这个动作很轻微,但我注意到了。当话题从个人悲欢上升到文明层面时,这位被历史判定为“政 治庸才”的君主,显露出了前所未有的专注。
“而大宋呢?”我继续道,“大宋是是开封的雄浑,汴京的务实,是官家‘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’的霸道逻辑。这里的文明崇尚秩序、实用、非此即彼的清晰。就像这汴京城,街道横平竖直,坊市严格分开,一切都有规矩,一切都要明确。这种文明能够建造繁华的市井,能够编纂浩繁的类书,但它很难理解‘胭脂泪,留人醉,几时重’那样模糊而多层次的情感。”
李煜放下了茶碗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,恢复了那种有韵律的动作。“毓榕贤弟说得极是。”他的声音里有了某种热度,“在金陵,我们评判一件事,不仅看它对错,更要看它美不美,有没有‘意境’。一次宴饮,一次出游,一次简单的对话,都要追求那种‘言有尽而意无穷’的韵味。而在汴京……”
他苦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有无奈,有自嘲,也有一种深刻的文化孤独:“在汴京,一切都直白得让人窒息。官家召我入宫,问我:‘近来可有新词?’我献上旧作,他看了,说:‘词是好词,只是太多故国之思。’他说得那么直接,那么坦然,仿佛在谈论天气。他不懂——或者不愿懂——这些词句不是反叛的宣言,而是一个溺水者在沉没前最后的呼吸。”
窗外传来几声鸟鸣,清脆而欢快,与室内的沉重氛围形成残酷的对比。李煜站起身,走到书案前。案上摊着一张宣纸,墨迹未干,正是《浪淘沙令》的上半阕。字迹清瘦挺拔,笔锋转折处却总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犹豫与回旋——那是江南书法特有的韵味,与北方书风的刚劲截然不同。
“你看这字。”李煜指着纸上的墨迹,“在金陵时,我习的是二王,追求的是‘翩若惊鸿,婉若游龙’的灵动。而汴京流行的是颜体,讲究的是‘骨力遒劲,结构严整’。两种审美,如同两个世界。”
他提起笔,在砚台中舔墨。那动作极其缓慢,极其专注,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。“他们囚禁了我的身体,却释放了我的词心。这四年,我写的词比在唐二十年都多,也更好。因为从前写词是为了娱宾遣兴,如今写词是为了——活着。”
笔尖落在纸上,他续写下半阕:
独自莫凭栏,无限江山,别时容易见时难。流水落花春去也,天上人间。
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其缓慢,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当写到“天上人间”最后一笔时,他的手开始颤抖,不是衰老的颤抖,而是情绪汹涌到无法控制的颤抖。一滴墨从笔尖滴落,在“间”字的右下角晕开,像是一滴黑色的泪。
写罢,他放下笔,长舒一口气。那气息颤抖着,像是秋风中最后一片梧桐叶的颤动。
“为何说‘独自莫凭栏’?”我问。
李煜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窗边,手扶窗棂,望向远方。从这个位置,可以看见院落外汴京的街巷,看见更远处城墙的轮廓,再远,就什么也看不见了——看不见长江,看不见钟山,看不见金陵。
“不是怕触景生情。”他缓缓道,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景早已在心中,日夜相对,何须凭栏再触?我说‘独自莫凭栏’,是因为每一次凭栏远眺,我都真切地感受到一种……时空的断裂。”
他转过身,眼中的清澈此刻变得深邃,如同可以望见时光的深渊:“我站在这里,身体在太平兴国三年二月的汴京,可我的意识总有一半飘在别处——有时是‌建隆元年的金陵元宵夜,有时是保大十年的庐山避暑,有时甚至是升元六年我七岁那年,父皇教我读《楚辞》的午后。这些时空碎片同时在我脑海中闪现,重叠,交织。而我站在这栏杆前,就像站在所有时空的断裂带上。”
我屏住呼吸。这位君主此刻展现的,是一种超越时代的存在洞察。在没有现代心理学、没有现象学的时代,他凭直觉触及了人类意识最深刻的困境:我们永远生活在多重时空的叠印中,而亡国者的叠印,是被暴力强行撕裂的伤口。
“别时容易见时难。”他继续道,每个字都像一颗沉入深海的石子,“李义山言‘相见时难别亦难’,可对于亡国之人,离别只是一瞬间——城门破开,素服出降,舟车北上,不过数月光景。而要再见故国,却是今生今世都不可能了。这种‘不可能’不是地理的距离,而是时空本身的判决。金陵还在,但它已不属于我的时空;长江还在流淌,但那已不是我记忆中的江水。”
他的手指紧紧抓住窗棂,那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力度。“所以‘流水落花春去也,天上人间’。这不只是伤春,这是两个世界永远隔绝的宣告。从今往后,金陵于我,如同天上宫阙;而我所在的人间,永远都是异乡。”
黄嬷嬷悄无声息地走进来,为茶碗续水。当她靠近李煜时,我看见她的眼眶是红的,显然在外间听到了这些话。这个从金陵跟随而来的旧宫人,她的身体也在汴京,她的魂也同样留在了江南。主仆二人,在不同的位置上,承受着同样的时空撕裂之痛。
日影西斜,室内的光线逐渐暗淡。李煜示意黄嬷嬷点灯。油灯被点燃,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摇曳,将梧桐的窗影投成一片晃动的墨色。
在灯光下,李煜的面容显得更加清癯,也更加深刻。那些皱纹在光影中如同地图上的河流,每一条都流淌着记忆。
“重光先生可曾想过,”我轻声说,“您的这些词作,将会如何流传?”
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,啜了一小口:“流传?毓榕贤弟说笑了。我已是待罪之身,这些文字,不过是病中呻吟,待我死后,恐怕会被尽数焚毁,以免触怒天颜。”
“不。”我摇头,语气坚定,“它们会流传下去。不仅流传,还会渗入一个民族的血脉,成为这个文明不可分割的一部分。千年之后,当人们经历家国之变、身世之痛,依然会吟诵‘梦里不知身是客’;当人们面对不可挽回的失去,依然会叹息‘流水落花春去也’。您的个人苦难,将升华为无数人的共同语言。”
李煜怔住了。他看着我,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困惑,然后是逐渐明亮的光——那是一个艺术家听到自己作品可能不朽时的光芒,微弱,但真实。
“为……为何?”他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“因为您将极其个人化的体验,提炼成了人类共通的隐喻。这是诗学思考。”我向前倾身,让灯光更清楚地照见我的表情,“‘客’——每个人何尝不是存在的客旅?在时间中做客,在宇宙中做客,永远无法真正拥有什么。‘别时容易见时难’——何尝不是所有逝去之物的共同特征?青春、爱情、故园、生命本身,都是别时容易,再见永难。您用一场政 治失败,说出了所有人生的本质困境。这就是艺术的力量——将个人的伤口,变成照亮普遍黑暗的窗口。”
李煜的呼吸变得急促。他站起身,在狭小的室内踱步,脚步很轻,但每一步都踩在某种精神的节拍上。
“诗学思考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是的,这些年来,我唯一能做的思考,就是诗学的思考。如何用最少的字,承载最多的情感;如何让音韵本身成为意义的延伸;如何在一个意象里,折叠进多层时空……”
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,讲述他对双调词牌的创新,对入声字的运用,对典故的化用与反用。那一刻,他不是亡国之君,不是阶下之囚,而是一个纯粹的诗人,一个在语言宇宙中探索边界的冒险家。他的眼睛闪闪发亮,手在空中比划着平仄的起伏,脸上甚至出现了罕见的红晕——那是精神极度兴奋时的生理反应。
我静静听着,心中涌起复杂的感慨。赵匡胤、赵光义兄弟囚禁了他的身体,却无法囚禁他的词心;剥夺了他的王国,却给了他一个更辽阔的语言王国。这究竟是历史的残酷,还是历史的慈悲?或许,正如青铜必须经过烈火的淬炼才能成器,李煜也必须经历亡国之痛,才能从“江南国主”蜕变为“千古词帝”。
“但是,”李煜忽然停下脚步,脸上的光彩暗淡下去,“这些词再好,也无法改变一个事实——唐亡了,江南的文化脉络被强行打断了。澄心堂的造纸术会失传,宫廷的乐谱会散佚,金陵的雅言会逐渐被汴京的官话取代。我写的这些词,不过是一个文明临终前的遗言,美丽,但无用。”
我沉默了。他说出了一个更加深刻的文化悲剧:个人的艺术成就,能否弥补整个文明脉络的中断?李煜的词可以流传,但孕育这些词的整个江南文化生态——那种精致、婉约、重视审美超越实用的文明形态——却在北宋大一统的格局下逐渐边缘化。这是比个人命运更宏大的文明之殇、文明之痛。
暮色完全降临了。从东南方的汴京城内传来报暮的鼓声,沉重,一声又一声,一下又一下地敲在日渐昏暗的天幕上。
李煜重新坐回窗前。油灯的光将他的侧影投在墙壁上,一个清瘦而倔强的剪影。
“这首《浪淘沙令》,”他指着案上的词稿,“或许不是我最后一首词,但它是我最绝望的一首。绝望到连泪水都流干了,只剩下这样平静的叙述。你看,‘独自莫凭栏’,是劝诫自己;‘流水落花春去也’,是承认现实;‘天上人间’,是接受判决。三个句子,完成了从挣扎到接受的全过程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,但始终没有凝结成泪。“我有时候想,如果我不是李煜,不是江南国主,只是一个普通的江南文人,在金陵的秦淮河边有一处小院,春日听雨,秋日赏菊,偶尔写写小词,那样的生活,该有多好。”
这是整场对话中,他第一次流露出如此直白的、对平凡幸福的渴望。那一刻,他不是词帝,不是君王,只是一个被命运抛到悬崖边的普通人,回头望着再也回不去的平凡人间。
黄嬷嬷再次进来,这次端来了简单的晚膳:两碗粟米粥,一碟腌菜,四个胡饼。李煜看了一眼,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示意她放下。当黄嬷嬷转身离开时,他忽然轻声说:“黄姨,你也用些吧,一天没见你吃东西了。”
黄嬷嬷的背影僵了一下,没有回头,只是点了点头,快步走了出去。在她转身的刹那,我看见有泪珠从她脸颊滑落,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这个细节像针一样刺进我心里。在巨大的历史悲剧中,往往是这样微小的、人与人之间的温情,最让人心痛。亡国之痛不仅是江山的失去,更是无数具体人际关系的撕裂,是无数日常温暖的永久断绝。
“毓榕贤弟,吾虽为侯,实则为囚,无以招待,请见谅。”他躬身作出了请的手势。
我却之不恭,称谢就座。我们相对而食,促膝交谈。
李煜端起粟米粥,用汤匙缓缓搅动。“你知道吗,”他看着粥面漾起的波纹,“在金陵时,我从未吃过这样的饭食。不是嫌弃,而是……而是这提醒我,那个世界真的永远消失了。曾经的我,连喝的水都要用梅花上的雪水煮沸,吃的米要选太湖畔的香粳,如今这粟米粥,反而让我更清醒——我已经不是那个世界的李煜了。”
他喝了一勺粥,动作缓慢而专注,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。吞咽时,喉结上下滚动,眉头微蹙——不是因为这粥难以下咽,而是因为每咽下一口,都是在吞咽现实,都是在确认自己的囚徒身份。
晚饭后,雨又下大了。雨点敲打着梧桐叶,发出密集的啪嗒声,像无数细小的鼓点,敲击着这个不眠之夜。
我要回去了。回到我的时代。
李煜坚持要送我下楼。在楼梯口,他忽然说:“毓榕贤弟今日一席话,让我明白了很多。原来我这些词,可能真地会流传下去。这让我感到……一种奇怪的安慰。”
他的嘴角又出现了那种无法完全展开的微笑:“至少,唐没有完全消失。它会在这些词句里继续活着,在千年后某个同样下着春雨的夜晚,被某个同样敏感的灵魂读到。那时候,金陵的春天,就复活了。”
我深深一揖:“重光先生,实不相瞒,我乃时空过客,是未来人,来自一千零四十七年之后,本是鲁东人,但去过金陵,亦在金陵住过,说自己是江左人,只为能见上您与您交流,还请见谅则个。我知道,您的词,是唐不灭的灵魂。未来,江山会易主,王朝会更迭,但美的记忆,会通过艺术获得永恒。”
他并不是十分惊讶,而是点点头,眼中那层薄薄的水光终于凝结,化作两行清泪,缓缓流下。这是他被囚大宋后第一次对着外人流泪,平静的,无声的,如同窗外的雨,自然而然。
“谢谢你,毓榕贤弟。”他说,“谢谢你让我知道,我这一生,除了失败,还留下了别的东西。”
我走出小楼,回身望去。李煜站在门口,油灯的光从他身后透出,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。雨水在他身后形成一道透明的幕布,而他站在光与暗、雨与夜、囚禁与自由、人间与天上的交界处。
“毓榕贤弟。”他忽然又叫住我,“如果……如果你真的来自未来,请告诉我一件事。”
我站定,雨水打湿了我的肩头。
“千年之后,江南还是江南吗?金陵还是那个金陵吗?”
我深吸一口气,雨水的气息充满肺腑:“江南还是江南,只是多了很多桥梁和高楼。金陵改名叫南京了,但秦淮河还在流淌,玄武湖还在,鸡鸣寺的樱花每年春天依然盛开。人们还在读您的词,在中学的语文课本里,在大学的文学史课上,在无数个思念故乡的夜晚。”
李煜笑了。这次是一个完整的、真正的笑容,虽然带着泪痕,虽然依然苦涩,但那是释然的笑容。
“够了。”他说,“这就够了。”
门缓缓关上。我站在雨中,看着那扇门将那个消瘦的身影关进历史的深处。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是关不住的——那些从灵魂深处流淌出来的词句,那些将个人苦难升华为普遍美学的创造,那些在绝境中依然保持的清澈眼神。
又是一阵眩晕。
当我再次清醒时,发现自己仍站在孙李唐新村的石碑前,手中的伞撑着,雨还在下。千年光阴,在意识的某个维度完成了不可思议的折叠与缝合。
我环顾四周。现代化的居民楼,停满汽车的街道,便利店门口闪烁的霓虹灯——所有的一切都在宣告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时代。然而,当我闭上眼睛,那场978年二月的雨声,那梧桐院落里的对话,那消瘦而坚毅的身影,那最后的笑容,依然清晰如昨。
我走到东京大道上,正好碰到小学放学。几个小学生急匆匆地跑过,背着沉重的书包,其中一个走着的女孩问身边的老师:“张老师,您今天上课说咱这儿以前出了个大名人?”
那个被唤作张老师的女老师,二十三四岁,一米六五左右,着西装,长相俊秀,戴着金边眼镜,应该是刚参加工作的新老师,停下了脚步:“那个名人,叫李煜,南唐的后主,是一个很会写词的皇帝。”
“他为什么在这里呢?”一个男孩问。
“因为他曾经被关在这里。”张老师想了想,补充道,“但他写的词,飞出了那个院子,飞遍了全中国,飞越了一千多年。”
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跑开了。
我站在雨中,泪水混合着雨水流下。
是啊,飞越了一千多年。从逊李唐到孙李唐,从违命侯府到现代化社区,地表的一切都改变了,但有些东西穿透了所有的地质层,依然在春雨中呼吸。每当有人读到“帘外雨潺潺”,每当有人在异乡的深夜想起故土,每当美的记忆在暴力与时间的夹缝中幸存下来,李煜的囚笼就被打破一次,他的词魂就完成一次穿越时空的飞翔。
雨渐渐停了。云层散开,阳光如金瀑般倾泻而下。梧桐树的新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,每一片叶子都像是细小的翡翠,每一滴残留的雨水都像是一颗钻石。
我最后看了一眼孙李唐新村,转身离开。身后,阳光正好,春光正浓,一个千年的叹息在新鲜空气中缓缓消散,又永远停留。
车行渐远,孙李唐村消失在视野中。但我知道,那场978年的雨,将永远在我的生命里——在每一个春天的清晨,在每一次凭栏远眺的瞬间,在每一回面对失去与离别时——潺潺不息。
而那囚禁过凤凰的梧桐,千年之后,依然在春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在诉说什么,又像是在守候什么。也许,它在守候下一个千年的春雨,守候下一个能在雨声中听懂历史回响的心灵。
2025年4月16日夜于静思轩
【作者简介】张光国,字毓榕,号静思轩主,笔名轩辕国,1975年生于山东潍坊,1998年毕业于山东省曲阜师范大学,曾进修于鲁迅文学院,做过教师、编辑、记者、报社驻潍坊工作站站长、潍坊万众传媒总经理。系《新诗歌》、《中国诗选刊》、《中国诗歌月刊》、《世界诗刊》、《中国喜马拉雅诗刊》、《红高粱文学》、《文艺家》总编,中国诗歌会名誉会长,当代诗歌会、中国新古风研究会、中国爱情诗协会、中国李清照诗歌会、中国仓央嘉措诗歌会会长,中国新诗社、中国小诗社、中国山水诗社、中国草原诗社、中国大唐诗社、中国关雎爱情诗社、中国蒹葭爱情诗社、中国乡土田园诗社、中国山水田园诗社、白浪诗社、乌拉特诗社社长,中国诗名家俱乐部主席,白浪书院客座教授,作家诗人高级研修班导师,神洲文学院、轩辕国学院、轩辕国文学院、中国古风研究院院长,万诗阁阁主,中国诗歌馆、中国诗文艺馆、中国新诗艺术馆、中国长诗诗艺馆、中国小诗展览馆、中国格律诗收藏馆、作家诗人百家名典馆、中国山水诗档案馆、中国古风博物馆、中国乡土田园诗展馆、当代诗歌美学馆、中国爱情诗典藏馆、中国草原诗歌文化馆、轩辕国文学艺术馆馆长。创始诗人网(http://www.shirenwang.com/)、中国诗歌会网(http://www.cpa1932.com/)、诗家网(http://www.shijia1999.com/)和诗家APP。组织带着文艺去旅行、诗意的行走、北海文艺沙龙、大唐诗歌节、红高粱笔会、新诗百年峰会、中国草原诗会、中国风雅颂诗歌颂读节、中国昆仑作家论坛、东篱雅集等现场活动百余场。出版诗集《诗人与美人鱼》、《陶罐上的少女》,诗学专著《诗术》(第一卷),诗论集《同凤凰与白狼一起吟唱一一首届中国诗歌展优秀作品点评》,诗话专著《黄鹤楼诗话》、《北海诗话》,文论集《煮酒南山歌北海——张光国文论集》(第一卷),长篇小说《沙僧别传》,编著《当代中国诗人名录》、《当代作家新势力文萃》等数十部。迄今,万诗阁已藏诗1018首,浏览量已达340万余人次,中国诗歌馆已典藏诗歌文学艺术刊物1255期,浏览量已达235万余人次,中国诗文艺馆已典藏短视频469条,浏览量已达163万余人次,轩辕国文学艺术馆已典藏诗歌、散文、小说、文学评论、诗话、词曲、视频等作品600件,浏览量已达248万余人次,中国草原诗歌文化馆已典藏草原诗歌56首,浏览量已达17万余人次,中国爱情诗典藏馆已推介爱情诗406首,浏览量已达116万余人次,作家诗人百家名典馆已典藏作家诗人简介及代表作42件,浏览量已达11万余人次;个人诗歌理论专著《诗道》已发布诗论86篇,浏览量达69万余人次,个人散文诗集《液态的琥珀色月光》已发布散文诗63篇,浏览量达33万余人次,个人散文集《从白浪源到海角天涯》、《我的桃花村》、《乌拉特草原上,恋恋胡油房》、《我家的百菜园》已分别发布散文21篇、10篇、12篇和8篇,浏览量达14万、9.3万、12万、7.8万余人次,个人诗话集《张光国诗话》已发布诗话28篇,浏览量达32万余人次,个人诗话集《乐府诗话》已发布诗话4篇,浏览量达4.7万余人次,个人文化访谈录《张光国:跨时空文化访谈》已发布文化访谈散文18篇,浏览量达16万余人次,个人诗散文集《张光国:诗眼看世界》已发布诗散文20篇,浏览量达23万余人次,个人经论集《张光国经说》已发布经论10篇,浏览量达12万余人次,个人人生感悟集《北崖悟道》已发布文论6篇,浏览量达6.6万余人次,个人诗学专著《张光国诗学》已发布诗学文章10篇,浏览量达8万余人次。2025年新著长篇小说《潍县竹影》(与张一鸣合著)。
〓信息动态〓
《为父亲写一首诗》(第一卷)征稿启事[无参编费、版面费]
《为你写一首诗》,一起专题写诗,创刊于2011年6月12日,由中国诗歌会主办,不定期推出纸刊和“为你写一首诗”书系,常态化制作、发布电子刊、微刊和电子杂志,并组织为你写一首诗诗会、为你写一首诗论坛、为你写一首诗笔会、为你写一首诗研讨会等线上线下诗歌文学艺术活动。
现在,《为父亲写一首诗》(第一卷)启动征稿,无参编费、版面费,欢迎广大诗友踊跃参与!具体情况如下:
征稿要求:限投诗歌1首,限30行以内,不分行者限300字以内;题材必须与父亲有关;诗型不限,风格不拘,要有诗味、有内涵、意境美、语言美、韵律美、简练、有佳句、有技巧;稿末需附200字内个人简介,以及通联地址、邮编和手机、微信(发快递用,不公开)。
版本赠送:电子书,免费下载或送阅,可线下自行打印;纸质书,参加下述评选活动者,免费赠阅,快递,包邮(不包括港澳台和海外)。
奖项激励:评第一届“为父亲写一首诗”全国诗词大赛金、银、铜奖,颁授获奖证书和高档树脂镀金皇冠奖杯。
现场活动:2026年7月中下旬,我们拟去内蒙古草原举办现场活动,将邀请获奖诗人莅临出席。
截稿时间:全书300页,页满为止。
投稿方向:bestpoets@163.com。
中国诗歌会
2026年1月31日
〓关于我们〓
《诗魂》,追寻、重塑、铭刻,创刊于2021年12月12日,由中国诗歌会主办,不定期推出纸刊,常态化制作、发布电子刊、微刊和电子杂志,并组织诗魂中国诗会、诗魂中国论坛、诗魂中国笔会、诗魂中国研讨会等线上线下诗歌文学艺术活动。
《诗魂》对于所刊发的优秀诗歌,将特别典藏于万诗阁或中国诗歌馆,永久存档、展示与推介。
万诗阁,系藏诗楼,2022年12月22日由著名诗人、作家、文学评论家张光国创立,以典藏万首好诗、万本好诗集为目标,创建有万诗阁诗书画院、万诗阁书社、万诗阁读书会和万诗阁研究会,推出《万诗阁艺术》、《万诗阁中国风画刊》、《万诗阁古风》、《万诗阁新韵》、《万诗阁中国大典》、《万诗阁文学》等微刊、电子刊、电子杂志和大型纸质诗卷,并组织万诗阁研讨会、万诗阁论坛、万诗阁“吟诗诵词”、万诗阁书社“悦读”、万诗阁读书会“推荐一首好诗”、万诗阁研究会“诗眼观察”等线上线下诗歌文学艺术活动。万诗阁建有风雅颂阁,天禄阁,诗文艺阁,诗典阁,千家阁,名家阁,孔子阁,诗家阁,诗咖阁,屈原阁、太白阁、子美阁、摩诘阁、东坡阁、文正阁、稼轩阁、易安阁,仓央嘉措阁,板桥阁,大唐阁,状元阁,乐府阁,诗光阁,诗家APP阁,诗家园阁,翰林阁,毓榕阁,神洲阁,凤凰阁,九歌阁,凤凰与白狼阁,轩辕国阁,丝路阁,昆仑阁、喜马拉雅阁,诗城阁,家园阁,南山阁、白浪阁、潍水阁,西园阁,关雎阁,蒹葭阁,金麦穗阁,红高粱阁,乡土田园诗阁,女诗人阁,芳华阁,瓷韵阁,大河阁,山水阁、草原阁、山海阁、边塞阁,火山阁,北海阁、南海阁、江南阁,桃花村阁,乡土田园阁、爱情诗阁,格律诗阁、新诗阁、小诗阁、短诗阁、长诗阁、散文诗阁、微型诗阁、古风阁,玄幻阁,网诗阁,诗博士阁,中外诗歌大展阁,诗歌美学阁,诗译阁,新诗学阁,汉诗阁,诗生活阁,论诗台阁,《中国诗选刊》阁、《新诗歌》阁、《中国诗歌月刊》阁,《作家与诗人》阁,诗器阁,茶诗阁以及福建阁、黑龙江阁、新疆阁、青海阁、陕西阁、四川阁、吉林阁、安徽阁、湖北阁、河南阁、湖南阁、辽宁阁、江苏阁、山西阁、北京阁、天津阁、香港阁、台湾阁、福建阁、澳门阁、广东阁、宁夏阁、贵州阁、云南阁、江西阁、甘肃阁、山东阁、广西阁、重庆阁、西藏阁,长安阁,密州阁、扬州阁、香格里拉阁、乌拉特阁,加拿大阁、澳洲阁、美国阁,百科阁,当代诗史阁等分阁,专题典藏具有某种风格特质的诗歌文本。
截至2026年1月31日,万诗阁已藏诗1018首,浏览量已达340万余人次。
中国诗歌馆,成立于2009年1月3日,系首家网络时代诗歌馆,隶属于中国诗歌会,主旨:典藏佳作、推介诗人、研讨诗歌。截至2026年1月31日,中国诗歌馆已典藏诗歌文学艺术刊物1255期,浏览量已达235万余人次。
总编:张光国
旗下网站:诗家,中国诗歌会诗人网络平台,首家诗歌文学艺术社交媒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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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人网http://www.shirenwang.com/
诗家网http://www.shijia1999.com/
诗家APP:在中国诗歌会网、诗人网、诗家网基础上聚合架构而成;可吸粉可加关注,可入圈可建圈,可手机发贴、回复,共建诗人之家,共铸诗家之谊;截止目前,注册用户已逾22万。诗家APP搭建成功之后,又完成网站转用独立服务器、申请并安装SSL证书、美化DIY等系列工作,于2023年10月13日正式发布、运营,欢迎海内外广大文朋诗友使用!诗家APP安卓版,安卓手机专用;诗家APP苹果版,正在开发中。请先下载安装文件到手机,然后安装,再注册,即可登陆、使用;中国诗歌会网网站用户可用原注册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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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征稿】中国诗歌会常态化征稿动态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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