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作家诗人百科》总第536期：1905年，烟台，我、谢婉莹、光明的守夜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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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作家诗人百科》总第536期：张光国跨时空文化访谈《1905年，烟台，我、谢婉莹、光明的守夜人》


1905年，烟台，我、谢婉莹、光明的守夜人

〇张光国

　　我总疑心，那一年烟台的海风，与别处是不同的。
　　它不是那种带着咸腥的、蛮横的海风，倒像一种清冽的、含着灵光的吐纳。我便是在这一片清冽的灵光里，悄然踏上了二十世纪初叶烟台的海岸。时间于我，成了一道可以逆流的河，我来，是为了赴一个约，一个与一个七岁小女孩有关的、关于光明的约定。那是1905年初秋的黄昏，我的脚步落在湿润的沙土上，竟觉着有些发烫，仿佛正踩在历史的余温上。
　　远远地，我便望见了他们。
　　身着清朝北洋海军正三品军官制服的谢葆璋，身姿挺拔如他身后远山的松。他是严复的学生，毕业于天津紫竹林水师学堂。1887年，作为学生随邓世昌、叶祖圭、邱宝仁、林永升赴欧洲接回北洋舰队的“致远”“靖远”“来远”“经远”四艘主力巡洋舰，此后便在“来远”舰上任职。1892年，他被任命为北洋海军右翼左营守备、“来远”舰驾驶二副。他先后参加大东沟海战与威海卫保卫战。甲午战败后，北洋舰队编制被取消，数以千计劫后余生的海军官兵被遣散回乡，他便回到福州和家人团聚。1899年，北洋舰队恢复，他重返海军，被任命为当时中国海军最大的战舰“海圻”舰的副舰长。1902年冬，他出任烟台海军练营管带，翌年冬，兼任新创的烟台海军学堂首任监督（校长）。那个五岁的小小的人儿，谢婉莹，后来的文学大家冰心，正被谢葆璋牵着手，静静地立在岸边一块巨大的礁石上。海风拂动她浅色的衣袂，亦拂动她父亲有一点点长的胡髭‌。
　　我不愿惊动这帧已然定格在文学史里的画面，只远远地站着，成了一个沉默的、来自未来的旁观者。我的目光，越过他们父女二人的肩头，与他们一同，投向那浩渺烟波深处。
　　海，是那种沉静的、积蓄着力量的深蓝，仿佛一块无垠的、缓缓流动的墨玉。而远天的云，却被即将沉沦的夕阳烧成了悲壮的橘红与瑰丽的紫金，一片一片，像是天神打翻了炼丹的熔炉。就在这光与色的尽头，在那海天即将缝合为一的缥缈线上，崆峒岛像一头安睡的巨兽，驮着那座灯塔，静静地、坚定地，浮在那里。
　　那时的灯塔，想来不如现今的巍峨，只是一个瘦硬的、白色的剪影。然而，就在天色将暗未暗，混沌如鸡子的那一刻，蓦地，塔顶亮了。
　　先是一点如豆的、颤动的光，在暮色里试探着，随即，它稳住了，壮大了，猛地迸射出一道长长的、金黄色的光柱。那光柱，像一柄无形的、巨大的长剑，劈开了沉滞的暮霭与墨蓝的海水；又像一只温柔而又威严的巨眼，从永恒的沉睡中醒来，向这苍茫的世界，投来深深的一瞥。光，扫过暗沉的海面，犁出一道粼粼的、颤动的金色犁沟；光，划过愈来愈浓的夜色，仿佛在天鹅绒的幕布上，用金线绣上了一道转瞬即逝、却又周而复始的华丽纹章。
　　就在这光亮的刹那间，我听见了谢婉莹清亮而坚定的声音，那声音不大，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我心中的古井，激起层层涟漪：
　　“阿爸，我长大了，也要去守灯塔，做一个‘光明的使者’。”
　　海风似乎在这一刻凝住了。威严的谢葆璋，并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深邃的目光，从遥远的灯塔收回，落在女儿仰起的、被远方光明映照得熠熠生辉的小脸上。那脸上，有憧憬，有庄严，有一种不属于她那个年纪的、近乎神性的光辉。我看见，他紧抿的嘴角，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，那里面含着的，不是惊诧，不是否定，而是一种极深沉的、混杂着理解与悲悯的动容。他伸出宽厚的手掌，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头顶，良久，才沉沉地吐出一个字：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这一个“好”字，何其重也！它不像是对一个孩童戏言的敷衍应答，倒像是一位长者，对另一个崭新生命的、最崇高志向的庄严确认。它仿佛在说：去吧，去守护那光明，哪怕那意味着无边的孤独与长久的黑暗。
　　我的心，被这童稚的宏愿与这沉重的首肯，猛地攫住了。我忽然明白了，我穿越这时间的迷雾，所要寻找的，并非一个历史的事件，而是一个精神的源头，一个关于“守护”的、最纯粹的原型。
　　我不禁想起了我们这片土地上，千百年来另一种“守”。那是文人墨客的“守节”，是志士仁人的“守志”，是边关将士的“守土”。苏武在北海之滨，守着那根早已旌秃的汉节，守的是民族的气节，十九年的风沙，将他的须发染白，却将他的精神淬炼得如金石般铿锵。文天祥在零丁洋里，守着那片即将陆沉的山河，守的是忠义的脊梁，他的诗句“人生自古谁无死，留取丹心照汗青”，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灯塔，在精神的暗夜里发出震古烁今的光芒？他们守的，是一种信念，一种气节，一种与宏大历史叙事紧密相连的、沉甸甸的价值。
　　然而，我眼前谢婉莹所向往的“守”，却呈现出另一种质地。它不直接关乎王朝的更迭，不直接关乎主义的争辩，它更原始，更本质，也更接近生命的本体。她所要守的，仅仅是“光明”本身。这光明，不为某一艘具体的船导航，不为某一位特定的君王照明，它存在的全部意义，就在于驱散黑暗，在于昭示存在，在于为一切迷途的、漂泊的生命，提供一个恒定不变的、温暖的坐标。
　　这是一种超越了功利与归属的、近乎宗教情怀的守护。它让我想起古籍中记载的那些在山巅观测星象的羲和与巫咸，他们仰观天文，俯察地理，为的是厘定历法，指导农时，其服务的，是茫茫众生，是脚下的厚土与头顶的苍天。谢婉莹此刻的愿望，不正与这古老的传统一脉相承么？她不是权力的侍女，不是主义的信徒，她是光明的祭司，是黑夜的对手，是茫茫大海上，所有航行者共同的、沉默的亲人。
　　思绪纷纭间，我的身影或许被谢葆璋眼角的余光所捕捉。他转过身，向我这边望来，目光里没有惊疑，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，仿佛我的出现，早在他的意料之中。他对我微微颔首，竟像是对一个熟识的老友。
　　我走上前去，向着这位清末的海军军官，也向着那个未来将用文字照亮无数人心灵的小女孩，深深地作了一揖。
　　“问好先生、小姐！鄙人姓张，名光国，字毓榕，青州府昌乐县人。”我拱手行礼并开口道，“适才闻得小姐宏愿，心甚震撼。敢问小姐，可知那灯塔之上，是何等的光景？”
　　谢婉莹转过头，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望着我，毫无怯意。她摇了摇头，又点了点头，说：“我知道那里很高，很远，能看到整个大海。那里有光。”
　　我继续道：“是啊，有光。但那光，是献给所有航行的人的，唯独不是留给守塔人自己的。那里没有市井的喧嚣，没有孩童的玩伴，只有终年不息的海风，只有永无休止的潮音。长夜漫漫，孤独蚀骨，唯有星辰与鲸歌为伴。小姐，那样的寂寞，您不怕么？”
　　谢婉莹静静地听着，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，似乎在很认真地思考我这个陌生人所描绘的、可怖而又真实的图景。片刻，她抬起手，再次指向那已与星辰融为一体的灯塔光晕，声音依旧清亮：“可是，您看。那光多亮啊。它每亮一次，也许就有一条船不会撞上礁石，也许就有一个孩子，能早一点回到母亲的怀里。它的寂寞，是甜的。”
　　“它的寂寞，是甜的。”
　　这一句话，如天籁纶音，震得我耳中嗡嗡作响。我所有的设问，所有的基于成人世故的考量，在这句纯然发自灵府的话语面前，显得如此苍白、鄙俗。我怔在原地，一时竟无言以对。
　　那位父亲，谢葆璋，此时却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。他望向无垠的大海，像是对我，又像是自言自语：“这烟台的海，养育了她的筋骨，也养育了她的魂灵。此间的山海，此间的舰船，此间的英武与水兵，皆是她生命的底色。”
　　是呵。我意识到，谢婉莹后来说烟台是她“灵魂的故乡”，是她“创作的源泉”，诚不我欺。今日这灯塔之光，不过是将她心中积蓄的光明，引燃了而已。
　　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烟台，这渤海之滨的古城，此刻正静静地卧在夜色与灯光的怀抱里。远山如黛，是它坚实的脊梁；近海呢喃，是它不息的血脉。那停泊在军港里的军舰，轮廓依稀，曾承载过谢婉莹多少关于英雄与远航的梦想；那些年轻水兵黝黑而英俊的面庞，又曾在她幼小的心田中，播下过多少关于奉献与忠诚的种子。这一切的一切，山、海、人、船，共同构成了一种雄浑而又温柔的氛围，一种“大”的格局与一种“爱”的底蕴。正是在这样的沃土上，才会生长出那样一个愿望——不做索取者，而做给予者；不做避风者，而做点灯人。
　　我们仨，就这样静静地伫立着，成了这宏大夜景中三个沉默的剪影。时空，在这一刻仿佛被压缩、被叠印了。我，一个跨越时空来自未来的过客；谢葆璋，一个行将落幕的王朝的军官；谢婉莹，一个即将开启新文学黎明的使者。我们代表着三个截然不同的时代，三种迥然相异的人生，却因这一座灯塔，这一束光，而奇妙地联结在了一起，共同沐浴在这清辉之下，思考着关于守护，关于光明，关于故乡与远方的同一命题。
　　此情此景，让我莫名地想起《尚书·尧典》里记载的“光被四表”，那是一种德性的光辉充盈宇内，泽被天下。这灯塔的光，虽只一束，其精神内核，又何尝不是这古老理想的、一个现代性的、悲壮而具体的实践呢？它不言语，不标榜，只是存在着，发光着，便已是至高的道德。
　　夜深了，海风愈发凛冽。谢葆璋轻轻为谢婉莹披上一件外氅，柔声道：“阿囝，我们该回去了。”
　　谢婉莹顺从地点点头，最后又恋恋不舍地望了一眼那灯塔。她又回过头，对我粲然一笑，说：“先生，您说那寂寞是苦的，我说是甜的。或许，是因为那光，先甜了我的心吧。”
　　我们相互揖别。
　　他们父女的身影，渐渐融入港区疏落的灯影里，最终看不见了。只留下我，独自站在这空阔的海岸上，面对着那亘古不变的大海，与那旋转不息的灯塔。
　　我的时空穿越之旅，似乎也该结束了。然而我的脚步，却像被钉住了一般，无法挪动。我知道，我虽能回到我的时代，但有些东西，已经永远地改变了。我的心中，也被种下了一束光。
　　往后的许多年里，无论是在书斋的静寂中，还是在人世的喧嚣里，我总会时常想起那个烟台的海边，想起那个愿意将苦涩的寂寞咀嚼出甘甜滋味的谢婉莹。她最终没有成为一个物理意义上的灯塔守，但她却用她的一生，用文学创作践行了那个七岁时的诺言。
　　她的笔，就是她的灯塔。
　　在那风雨如晦的岁月里，谢婉莹写《繁星》，写《春水》，那清丽典雅的文字，如同温柔的光束，照亮了多少在情感荒原上徘徊的孤寂心灵？她写《寄小读者》，那涓涓流淌的母爱与温情，又何尝不是为战火中成长的孩童，构筑起一座精神的避风港？她守护的，是人性中的真、善、美，是那份“爱的哲学”。她以文学为塔，以爱心为光，在二十世纪中国的精神版图上，树立起一座永不熄灭的、温暖的航标。
　　这，是一种更为博大、更为深远的“守”。它告诉我们，每个人，都可以成为自己那座灯塔的守夜人。我们可以守护内心的良知，使其不为流俗所染；可以守护专业的操守，使其不为利害所移；可以守护对美的敏感，使其不为生活的粗粝所磨钝。我们发出的光，或许微弱，无法照亮整个海洋，但只要能为一叶彷徨的扁舟指引方向，能为一片黑暗的角落带去一丝慰藉，这守护，便有了无与伦比的价值。
　　夜色愈发浓重，海与天彻底融为一体。只有那灯塔的光，依然规律地、不知疲倦地旋转着，扫过墨黑的海面，扫过沉睡的山峦，也扫过我这颗被震撼、被洗礼过的心。
　　我最后望了一眼那光明所在，转身，步入我来时的时空。我知道，从此往后，我的行囊里，将永远珍藏着1905年烟台海边的那一缕清辉，以及那个关于“甜的秘密”。
　　而那座塔，依旧立在那里。那束光，也依旧亮着。它亮在历史的风里，亮在文学的脉动里，更亮在每一个愿意在孤独中坚守，并以此为甜的、灵魂的故乡里。
　　守塔即是守心，燃灯亦为燃情。微光不灭，华夏永续！
　　
2020年6月26日夜于静思轩

【作者简介】张光国，字毓榕，号静思轩主，笔名轩辕国，1975年生于山东潍坊，1998年毕业于山东省曲阜师范大学，曾进修于鲁迅文学院，做过教师、编辑、记者、报社驻潍坊工作站站长、潍坊万众传媒总经理。系《新诗歌》、《中国诗选刊》、《中国诗歌月刊》、《世界诗刊》、《中国喜马拉雅诗刊》、《红高粱文学》、《文艺家》总编，中国诗歌会名誉会长，当代诗歌会、中国新古风研究会、中国爱情诗协会、中国李清照诗歌会、中国仓央嘉措诗歌会会长，中国新诗社、中国小诗社、中国山水诗社、中国草原诗社、中国大唐诗社、中国关雎爱情诗社、中国蒹葭爱情诗社、中国乡土田园诗社、中国山水田园诗社、白浪诗社、乌拉特诗社社长，中国诗名家俱乐部主席，白浪书院客座教授，作家诗人高级研修班导师，神洲文学院、轩辕国学院、轩辕国文学院、中国古风研究院院长，万诗阁阁主，中国诗歌馆、中国诗文艺馆、中国新诗艺术馆、中国长诗诗艺馆、中国小诗展览馆、中国格律诗收藏馆、作家诗人百家名典馆、中国山水诗档案馆、中国古风博物馆、中国乡土田园诗展馆、当代诗歌美学馆、中国爱情诗典藏馆、中国草原诗歌文化馆、轩辕国文学艺术馆馆长。创始诗人网（http://www.shirenwang.com/）、中国诗歌会网（http://www.cpa1932.com/）、诗家网（http://www.shijia1999.com/）和诗家APP。组织带着文艺去旅行、诗意的行走、北海文艺沙龙、大唐诗歌节、红高粱笔会、新诗百年峰会、中国草原诗会、中国风雅颂诗歌颂读节、中国昆仑作家论坛、东篱雅集等现场活动百余场。出版诗集《诗人与美人鱼》、《陶罐上的少女》，诗学专著《诗术》（第一卷），诗论集《同凤凰与白狼一起吟唱一一首届中国诗歌展优秀作品点评》，诗话专著《黄鹤楼诗话》、《北海诗话》，文论集《煮酒南山歌北海——张光国文论集》（第一卷），长篇小说《沙僧别传》，编著《当代中国诗人名录》、《当代作家新势力文萃》等数十部。迄今，万诗阁已藏诗1023首，浏览量已达344万余人次，中国诗歌馆已典藏诗歌文学艺术刊物1258期，浏览量已达237万余人次，中国诗文艺馆已典藏短视频472条，浏览量已达165万余人次，轩辕国文学艺术馆已典藏诗歌、散文、小说、文学评论、诗话、词曲、视频等作品619件，浏览量已达267万余人次，中国草原诗歌文化馆已典藏草原诗歌56首，浏览量已达17万余人次，中国爱情诗典藏馆已推介爱情诗406首，浏览量已达117万余人次，作家诗人百家名典馆已典藏作家诗人简介及代表作42件，浏览量已达11万余人次；个人诗歌理论专著《诗道》已发布诗论86篇，浏览量达69万余人次，个人散文诗集《液态的琥珀色月光》已发布散文诗66篇，浏览量达35万余人次，个人散文集《从白浪源到海角天涯》、《我的桃花村》、《乌拉特草原上，恋恋胡油房》、《我家的百菜园》已分别发布散文21篇、10篇、12篇和8篇，浏览量达14万、9.3万、12万、7.8万余人次，个人诗话集《张光国诗话》已发布诗话28篇，浏览量达32万余人次，个人诗话集《乐府诗话》已发布诗话4篇，浏览量达4.7万余人次，个人文化访谈录《张光国：跨时空文化访谈》已发布文化访谈散文18篇，浏览量达16万余人次，个人诗散文集《张光国：诗眼看世界》已发布诗散文20篇，浏览量达23万余人次，个人人生感悟集《北崖悟道》已发布文论6篇，浏览量达6.6万余人次，个人诗学专著《张光国诗学》已发布诗学文章10篇，浏览量达8万余人次。2025年新著长篇小说《潍县竹影》（与张一鸣合著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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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投稿方向：bestpoets@163.com。

中国诗歌会
2026年1月31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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