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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散文] 《作家与诗人》总第796期:张光国诗散文《诗眼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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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15 小时前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《作家与诗人》总第796期:张光国诗散文《诗眼》


诗眼

〇张光国

  江南的雨,下得真是缠绵。
  尤其是这绍兴的雨,现在,正打在明清的灰瓦上,落在天井的石板里,有一种说不清的诗意。
  我独自撑着伞,走在一条不知名的小巷里。
  巷子是窄的,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。墙面斑驳,苔痕青青,像是一卷被岁月浸染过的旧宣纸。脚下是一条青石板路,被雨水洗得油亮,石缝里长出一棵棵细嫩的草。
  雨声淅淅沥沥,时远时近,敲在伞面上,是笃笃的闷响;落在檐瓦上,是清越的滴答。这声音不吵人,反倒把四周衬得愈发寂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,还有那远处若有若无、穿过雨幕的钟声。
  走着走着,我停住了。
  巷子深处,有一扇虚掩的木门。门楣上方的砖雕已残破,门环是两只黄铜的兽面,也被雨水蚀出了绿锈。就在那门边墙上,一块石碑静静地嵌在那里,碑面凹凸不平,字迹也大多模糊,但“陆宅”两个字,却还能顽强地被辨认得出。
  那一瞬间,我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。
  雨忽然变得有了温度,不再是清凉的,而是温润的,带着几百年前一位诗人目光的温度。我仿佛看见,就在这扇门后,一个青衫的身影,也曾在这样烟雨迷蒙的日子里,推开这扇门,走入这条巷子,去看那雨中的杏花,去听那檐下的燕语。
  他用什么看?不是用眼睛,而是用“诗眼”。
  诗眼看这巷子,巷子便不再是寻常的巷子,而是一首湿漉漉的词;诗眼看这雨,雨便不再是寻常的雨,而是天地间诉说不尽的愁绪与清欢。
  我站在这石碑前,想了许多。
  
  何谓“诗眼”?
  寻常人解诗,总说它是诗句中最精炼传神的一个字,是“僧敲月下门”的“敲”,是“春风又绿江南岸”的“绿”。这固然不错,但这终究是技法的、局部的。
  真正的诗眼,哪里只是那一个字呢?
  我以为,诗眼,是诗人打量世界的那双眼睛,是他为万物命名的能力。世人用肉眼看世界,看到的是形,是色,是实;诗人用诗眼看世界,看到的却是神,是韵,是虚与实之间的那一片无垠的空灵。
  你看这江南。在农夫眼里,它是稻米与桑麻——他们看的是田垄的墒情,是桑叶的虫迹,是掌心里攥着的泥土的分量。在商贾眼里,它是丝帛与茶市——他们看的是码头上货船的吃水深度,是牙行里茶篓的封条印记,是指尖拨拉着的算珠的脆响。在官员眼里,它是赋税与治所——他们看的是粮仓的斛面、,是县衙的案牍,是叫人眉头紧锁的考成的优劣。
  可在诗人眼里,它是什么呢?
  它是韦庄笔下“春水碧于天,画船听雨眠”的温柔富贵之乡——那碧水不是水深,是春色浸透了的绸缎;那雨声不是雨声,是岁月酿熟了的叹息。
  它是白居易心中“日出江花红胜火,春来江水绿如蓝”的斑斓记忆——那火焰不是真火,是思念烧灼而成的颜色;那蓝不是真蓝,是梦境沉淀而成的幽深。
  它是杜牧在“南朝四百八十寺,多少楼台烟雨中”里寄寓的兴亡之叹——那烟雨不是天气,是历史氤氲而成的愁绪;那楼台不是建筑,是朝代更迭之后剩下的骨骸。
  江南还是那个江南,山还是山,水还是水,只是因为多了一双双诗眼,这山便含了情,这水便带了笑,这烟雨便笼上了一层永远也拂不去的中国文化的纱幕。
  诗人看花,不看它如何娇艳,而看它如何开落。看它花瓣边缘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焦痕,是时间用指尖轻轻触碰留下的印记。于是有了“感时花溅泪”。那泪不是比喻,是真的看见了花瓣上晨露滑落时,那一瞬间的颤动,如同人世的哽咽。
  诗人看月,不看它如何圆缺,而看它如何照人。看它把窗棂的影子一寸一寸移过床前,看它把远行人的鬓发染成霜的颜色。于是有了“千里共婵娟”。那婵娟不是月亮,是隔着千山万水依然能同时感受到的那一缕微光,是离散之人唯一的共有之物。
  诗人看山,不看它如何巍峨,而看它如何沉默。看它在晨雾里慢慢显形,又在暮色里悄悄隐去,看它任凭云来云往、鸟去鸟还,始终一言不发。于是有了“相看两不厌,只有敬亭山”。那不厌不是厌倦的反面,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与之相对无言的存在——你不必说话,它全都懂。
  这世间万物,一旦被诗眼观照,便不再是自在的、冰冷的客体,而成了与诗人生命相感相应、相知相慰的活物。这便是中国诗学里最动人之处——它不是人对着世界说话,而是人与世界相互对着说话,是“天地与我并生,而万物与我为一”。
  我们这个民族,似乎天生就有一双诗眼。
  远古的先民,在田野里劳作,唱出“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,凿井而饮,耕田而食,帝力于我何有哉”的歌谣。那是最质朴的诗眼,看的是劳动,也是自由——那眼神里没有仰望也没有俯视,只有平视,平视着脚下的泥土、头顶的太阳,还有自己那双结满老茧的手。
  后来,屈原徘徊于湘楚之野,用他那双“方正而不容于世俗”的诗眼,仰望苍穹,叩问天地,写下《天问》。他问的哪里只是宇宙的奥秘?他问的是人生的困顿,是家国的命运,是理想与现实的永恒冲突。
  他那双眼睛,是带着血泪的。我仿佛看见,汨罗江边,那形容枯槁的老人,长发散乱,被江风吹得贴在脸上,遮住了半边憔悴的面容。他的眼眶深陷,眼白布满血丝,瞳仁里却燃着一团不肯熄灭的火。
  当他说到楚王的昏聩、朝廷的腐败时,那双眼睛便骤然收缩,瞳孔收紧如针尖,下眼睑微微抽搐,那是愤怒与绝望交织在一起时的生理反应;当他仰望苍天发出那一百七十多个追问时,眼珠缓缓转动,目光从这一片云移到那一颗星,瞳孔渐渐放大,那是在无边黑暗中寻找一丝光亮时才有的神情。
  他的嘴唇干裂,说话时裂口处渗出一丝血,他用舌尖轻轻一舔,那咸腥的味道,便是诗的味道。
  
  想到这里,巷子似乎走到了尽头,眼前豁然开朗,是一座小小的石拱桥。
  桥下是条河,河水缓缓地流,雨点打在水面上,漾开一圈圈小小的涟漪——先是一个极小的圆点,然后向外扩散,一圈,两圈,三圈,直到与另一个涟漪相遇,相互穿过,又各自远去。
  桥上有个人,是个老人,坐在一张小马扎上,面前放着个竹篮。走近了才看清,是在卖白兰花。白兰花用细铁丝串成一小串,整整齐齐码在篮子里,花朵上还沾着雨珠,白得几乎透明。
  那老人穿着件蓝色对襟衫,袖口挽了两道,露出精瘦却有力的小臂。他的脸上布满深褐色的老人斑,从颧骨一直蔓延到太阳穴,皮肤松弛地耷拉着,像一张揉皱又展开的宣纸。眼睛却亮,是那种看了一辈子世事之后沉淀下来的亮。那不是年轻人的明亮,而是井水深处映出天光的那种幽亮。
  有个年轻的母亲牵着孩子走过,孩子指着白兰花,呀呀地叫。老人便弯下腰,从篮子里拿起一串,递到孩子面前。
  那一瞬间,他的眼神变了。刚才还是平静如水的幽亮,此刻却漾开了一圈暖意。他眯起眼,眼角堆积起深深的鱼尾纹,像两把打开的小扇子;上唇微微翘起,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;他的眉梢轻轻上扬,那是发自内心的欢喜——不是职业性的微笑,而是看见新生命时的那种由衷的柔和。
  他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那朵花,花瓣微微颤动,雨珠便滚落下来,滴在孩子的手背上。
  孩子咯咯地笑,母亲便掏钱。老人摆摆手,意思是送给她了。
  母亲道谢,拉着孩子走了。老人重新坐下,望着那母女的背影,眼神里多了一层什么。我分明看见,他望着那母亲牵着孩子的姿势,目光便停滞了一下,瞳孔微微放大,像是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。
  他的嘴角还保持着刚才的弧度,但笑意已经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的怅惘;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,那是吞咽往事时才有的动作。然后他缓缓低下头,看着篮子里剩下的花,伸手整理了一下,指尖触碰花瓣时,那动作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。
  清香和着雨气,沁人心脾。
  我站在桥上,向远处望去。河的两岸,是连绵的枕水人家,白墙黛瓦,高低错落,像是一幅水墨画里的笔触。墨色是湿的,还在宣纸上慢慢地洇开。
  我忽然就想起晚唐那个叫温庭筠的诗人。
  他的诗眼,是细腻的、甚至有些秾丽的。他看女子梳妆,是“鬓云欲度香腮雪”。我仿佛看见,那铜镜前的身影,正用指尖轻轻拢起一缕青丝,那手指纤细白皙,骨节处却微微泛红,那是刚刚用热水洗过之后的颜色;她的目光从镜中看着自己,眼波流转间,忽然凝住,睫毛轻轻颤动了两下,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该想的人。
  他听更漏,是“梧桐树,三更雨,不道离情正苦”。那听雨的人,此刻正侧卧在榻上,一只手枕在头下,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被角上,指尖微微蜷曲,像是想要抓住什么;她眼睛睁着,望着窗外的夜色,瞳孔里映出一点微弱的烛光;每当雨点打在梧桐叶上,她的睫毛便轻轻一颤,下唇被上齿轻轻咬住,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。
  他似乎总在凝视那些被繁华与落寞包围的个体,用他那双锐利而敏感的眼睛,捕捉生命中那些稍纵即逝的美丽与哀愁。
  他的诗眼里,有对人世的深情,虽然这深情常常包裹在华美的词藻里。就像这卖花的老人,他望着那母女的背影时,那眼神里的东西,又何尝不是一首没有写出来的诗?
  可人生的况味,又何止于闺怨与离愁?诗眼看人生,更要看那人生的大起大落、大喜大悲。
  那最能用诗眼看透人生的,我以为是苏东坡。
  苏东坡的一生,是漂泊的一生,是被命运反复揉搓的一生。他被贬黄州时,穷得吃不起肉,便自己琢磨着烧猪肉,于是有了“东坡肉”。别人眼中,这是落魄,是困顿。可在东坡的诗眼里,这却是生活的趣味,是人间烟火的温暖。
  我仿佛看见,黄州那间简陋的茅屋里,一个中年男子正挽起袖子,在灶台前忙活。他的脸上沾了烟灰,从左颧骨斜斜地抹到鼻翼,自己却浑然不觉;他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,在灶火的映照下亮晶晶的,像撒了一把碎金。他眯着眼,凑近了去看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的肉块,喉结滚动,咽了一口口水,随即又自嘲地笑起来——那笑意先从眼角漾开,然后牵动嘴角,最后连鼻翼都跟着微微翕动,那是孩童得到糖果时才有的、纯粹的欢喜。
  他夜饮归来,家童已睡,敲门都不应,换作别人,定会懊恼不已。可他却“倚杖听江声”——那江边的夜晚,月色如水,他拄着竹杖,侧耳倾听。他的头微微偏向一边,眉毛轻轻上扬,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远处的江面,瞳孔里映出破碎的月光。江风吹动他的衣袂,一下一下地拍打着他的小腿;他深深地吸一口气,胸膛缓缓鼓起,然后又缓缓落下;他的嘴唇微微翕动,无声地念叨着什么,然后,那双眼睛便亮了——不是兴奋的亮,而是澄澈的亮,是看懂了什么之后的那种通透。
  于是,他写下了“小舟从此逝,江海寄余生”。原来,他看到的不是进不了家门的尴尬,而是天地之广阔,生命之自由。
  苏轼的诗眼,能把最苦涩的日子,看出一丝甘甜来;能把最逼仄的困境,看出一片开阔来。就像此刻我眼前这江南的雨,落在身上是凉的,可看在眼里,却有种说不出的温润。
  后来他又被贬到更远的惠州、儋州。那时,他已是垂暮之人,疾病缠身,亲友断绝。可他在惠州,还能兴致勃勃地写“日啖荔枝三百颗,不辞长作岭南人”。
  我仿佛看见,那六十二岁的老人,颤巍巍地伸出手,从树枝上摘下一颗荔枝。他的手背布满青筋和褐色的斑点,指节因为风湿而微微变形,但当他剥开那红褐色的外壳,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果肉时,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竟又闪烁起孩童般的光。他先凑近了闻一闻,鼻翼翕动,深深吸一口气;然后用舌尖轻轻一舔,眼睛便眯成了一条缝;最后整个送进嘴里,腮帮子鼓起来,慢慢地嚼,喉结一下一下地滚动。
  嚼着嚼着,他的眼角便漾开了笑意,那笑意从鱼尾纹里溢出来,漫过整个脸庞,最后定格成一个心满意足的、无声的——不,那不是笑,那是用尽一生的坎坷换来的、对生活最彻底的投降,也是最彻底的征服。
  在儋州,他还能戴着椰子壳做的帽子,和当地的黎族百姓打交道,说“我本海南民,寄生西蜀州”。这是何等的胸襟!何等的诗眼!他不是看不见生活的艰难,而是他那双眼睛,总能穿透艰难的迷雾,看到生命的本质。那本质是乐观的、豁达的、是与天地万物和谐共处的欢愉。
  他用诗眼,为自己的人生筑起了一座不朽的精神家园。无论外面风雨多大,他都能安居其中,吟风弄月,笑对沧桑。就像此刻这古镇,几百年的风雨剥蚀了墙皮,冲淡了颜色,可只要还有人用诗眼看它,它就永远鲜活如初。
  这让我想起南宋的陆游。
  那个风雨大作的夜晚,他僵卧孤村,却不自哀,想的还是“铁马冰河入梦来”。
  我仿佛看见,绍兴那间漏雨的屋子里,一个八十五岁的老人躺在病榻上。他的脸颊深陷,颧骨高高突起,皮肤蜡黄得像陈年的宣纸;他的嘴唇干裂,呼吸微弱,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。可他的眼睛,那双浑浊的眼睛,此刻却睁得大大的,望着屋顶漏雨的地方。那雨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,落在他床前的一个破瓦盆里,发出“嗒、嗒”的声响。
  他的眼睛的焦距从眼前的雨滴移向更远的地方。那里有铁马,有冰河,有他至死不忘的中原。他的嘴唇开始翕动,没有声音,只有气流从齿缝间漏出;他的手指,那枯柴一样的手指,在被子上轻轻叩击,一下,两下,像是在打着什么节奏——那是战鼓的节奏,还是马蹄的节奏?没有人知道。他的眼角,缓缓渗出一滴泪,那泪顺着脸颊的沟壑流下,流进耳朵里,流进那满头的白发里。
  他的诗眼里,是忧国忧民的深沉,是至死不渝的豪情。
  同样在绍兴,那个叫唐琬的女子,她的诗眼里,却满是“欲笺心事,独语斜阑”的无奈与凄婉。
  沈园的那次重逢,她站在远处,远远地望着那个曾经的丈夫和他的新妻。
  她的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,嘴角微微上扬,那是给外人看的;可她的眼睛,那双曾经装满少年时的欢笑的眼睛,此刻却像一口枯井,深不见底。
  她望着他,望着他鬓边新添的白发,望着他举杯时微微颤抖的手,望着他目光躲闪时那一瞬间的心虚。她的睫毛轻轻颤动,下眼睑不由自主地收紧,瞳孔骤然收缩。那是看见最想看见又最怕看见的人时,才会有的生理反应。
  她努力控制着呼吸,不让胸膛起伏得太明显;她用力咬着后槽牙,让腮边的肌肉绷紧,以此来对抗那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。可她还是失败了。就在他转身离去的那一刻,她的上唇剧烈地抽搐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咬了一口,然后,泪水便决堤而出。
  人生百态,都在这诗眼的观照下,呈现出各自独有的光泽与阴影。
  
  从桥上下来,雨渐渐小了,只剩若有若无的雨丝,斜斜地飘着。落在地上,看不见湿痕;落在脸上,只觉得微微一凉,像是最轻的叹息。
  我沿着河边走,看到一位老妇人正在河边的石阶上浣衣。
  她蹲在那里,身子前倾,两只手在水里搓揉着一件蓝色的布衫。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,在脑后挽成一个很小的髻,用一根黑色的簪子别住;几缕碎发从耳后滑落下来,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。
  她的脸上满是皱纹,从眼角到嘴角,从额头到下巴,纵横交错,像是干涸的河床。她的眼睛盯着手里的衣服,目光专注而安详;眼皮松弛地耷拉着,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,但那缝隙里透出的光,却柔和得像黄昏时分的余晖。
  她拿起棒槌,一下一下地捶打着衣服。
  那棒槌高高扬起,又重重落下,发出“嘭、嘭”的声响,在寂静的河边显得格外清脆。每捶一下,她的身子便跟着微微一颤,肩胛骨在单薄的衣衫下清晰地隆起又落下。
  捶着捶着,她忽然停下来,直起腰,用左手捶了捶自己的后腰。那动作很慢,很用力,捶完之后,她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胸口缓缓鼓起,然后慢慢呼出,那呼气声轻得几乎听不见,但能看见她的肩膀随着呼气往下塌了塌,那是劳累之后短暂的放松。
  然后,她重新弯下腰,继续捶打。
  就在她低头的瞬间,我看见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。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,稍纵即逝,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  她在笑什么呢?是想起这件衣服是谁的?是想起多年前穿着这件衣服的人?还是仅仅因为今天的阳光很好,河水很凉,手里的活计很顺手?
  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那一个瞬间的微笑,比她捶打的棒槌声更打动我。
  她身后,是一扇雕花的木窗,窗内透出昏黄的灯光。那灯光暖融融的,透过窗纸,在河面上投下一小片光晕,随着水波轻轻晃动。
  这寻常的一幕,看在眼里,却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安详。
  诗眼看人生,看的不仅是文人的风雅、墨客的感伤,更要看这寻常百姓的烟火日常。如果没有这浣衣的老妇,没有这昏黄的灯火,那些诗词歌赋里的江南,便会失掉根基,变得虚无缥缈。真正的诗眼,应当既能仰望星空,也能俯视大地;既能吟咏风花雪月,也能体味柴米油盐。就像这老妇人捶打衣服的声音,虽然单调,却是这江南最真实的心跳。
  清代的诗人,似乎离我们更近了些。他们的诗眼里,多了几分人间的清醒与无奈。
  比如那个写“十有九人堪白眼,百无一用是书生”的黄景仁。他一生穷困潦倒,漂泊江湖,他的诗眼,看透了人情的冷暖,世态的炎凉。他写自己的孤独,是“悄立市桥人不识,一星如月看多时”。
  我仿佛看见,一个瘦削的年轻人,站在繁华的市桥之上。他穿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,袖口已经磨得发白,下摆沾着泥点;他的脸上带着几分病容,颧骨突出,眼眶微陷,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。
  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任凭身边人来人往、笑语喧哗。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热闹的人群,投向夜空中的那一颗星。他的瞳孔慢慢放大,焦距越拉越长,最后完全失去了焦点。他不是在看那颗星,他是在看那颗星后面的无边的黑暗。
 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,又轻轻闭上,喉结滚动了一下,像是咽下了什么话。他的眼角,有一点点湿润,但他没有眨眼,就那样让那一点点湿润在眼眶里打转,映着那颗孤星的光。
  那样的夜晚,那样的诗人,站在热闹的市桥之上,却觉得自己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,只能久久地凝视那一颗如月的孤星。这是一种多么深切的悲哀,又是多么真切的诗眼。
  他看的不是星,看的是他自己。
  还有那个纳兰性德,相国公子的身份,却有着一颗极为敏感而多情的心。他的诗眼看人生,是“人生若只如初见”的怅惘,是“当时只道是寻常”的追悔。
  我仿佛看见,那年轻的贵族,独坐在书斋里。窗外是繁华的京都,窗内只有一灯如豆。他的手边放着一卷词稿,可他并没有看,只是用手轻轻摩挲着那纸张的边缘。那动作很轻很慢,像是在抚摸什么人的脸。
 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,慢慢模糊。那是陷入回忆时才有的眼神。他的嘴角起初是平的,然后慢慢弯起一个弧度,那是想起什么美好往事时的笑意;可那笑意只维持了片刻,便凝固了,然后一点一点地塌下去,最后变成一个下撇的弧度。那是从回忆回到现实时才有的表情。
  他的眉头轻轻蹙起,眉心拧成一个浅浅的川字;他的下唇被上齿轻轻咬住,咬出一道白痕,然后松开,再咬住,再松开。他总是在失去之后,才用诗眼去细细回味当初的寻常点滴,那些携手并肩、赌书泼茶的日子,在记忆的滤镜下,变得无比珍贵,也无比痛楚。
  他的诗眼,是向后看的,是向着逝去的美好时光投去的深情一瞥。
  就像我此刻回头望去,那浣衣的老妇已经消失在夜色里,只有棒槌声还隐隐约约地传来,一声,一声,又一声,不停地敲打着这江南的夜。
  我继续走着,路过一座深宅大院。
  大门紧闭,但高高的院墙上,探出一枝火红的石榴花来,被雨水洗过,愈发娇艳欲滴。那花瓣薄如蝉翼,透着光,能看见里面细细的脉络;花心上还沾着雨珠,颤巍巍的,随时要滴落下来。
  这枝探出墙外的花,像是一个诗意的信号,告诉过往的行人,这深墙之内,也曾有过青春的欢笑,有过寂寞的等待,有过一个个用诗眼看过世界的鲜活生命。
  也许有个小姐,曾站在这花树下,仰头望着这枝探出墙外的花。她的脸上带着少女特有的红晕,眼睛亮晶晶的,瞳孔里映出那火红的颜色。她伸出手,想要够那朵花,可够不着,便踮起脚尖,身子向上探着。那姿势优美而徒劳,像一只想要飞翔的鸟。够不着,她便放弃了,站在那里,望着那花出神。
  看着看着,她的眼神变了,焦距从花上移开,移向更远的地方。那里是墙外的世界,是她从未去过也永远去不了的远方。她的睫毛轻轻垂下,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;她的嘴唇微微抿起,抿出一道柔和的弧线。
  她在想什么?想那个传说中的才子?想那首昨夜读过的诗?想那遥远的、未知的未来?没有人知道。只有那枝石榴花,在风中轻轻地轻轻地摇曳,把一滴又一滴雨珠,滴落在她的发间。
  
  不知不觉,我已走到了镇子的边缘。
 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田野,雨后的田野,绿得发亮。那绿是层次分明的,近处的秧苗是嫩绿,带着鹅黄的底子;稍远一些的芋叶是深绿,叶面阔大如伞;最远处的竹林是墨绿,一丛一丛,像用浓墨点染而成。
  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清香。那泥土的味道是厚重的,带点腥甜;那青草的味道是清冽的,带点苦涩。
  远处,是隐隐的青山,山峦之间,缠绕着几缕白云。那白云极薄极淡,像是用毛笔蘸了清水,在宣纸上轻轻抹过一笔。天地之间,一片清寂。
  我忽然想到,我们今天还拥有“诗眼”吗?
  在这个信息爆炸、物欲横流的时代,我们的眼睛,每天被无数的图像、视频、广告所轰炸。我们看得太多,却“见”得太少。我们的目光,变得越来越功利,越来越浮躁,越来越习惯于快速地掠过表面,而失去了凝视的能力,失去了与万物进行深层次交流的耐心。
  我们用手机拍照,镜头对准一朵花,“咔嚓”一声,然后便划开下一张照片,却从不曾细细看过那花瓣的纹理、花蕊的颤动;我们浏览新闻,手指划过屏幕,一行行标题从眼前掠过,却从不曾为某一个人的命运真正停留过;我们追逐潮流,眼睛盯着排行榜,却从不曾问过自己,那排行榜上的东西,究竟与自己的内心有什么关系。
  那个能让诗人与天地对话、与万物共鸣的“诗眼”,似乎正在我们身上慢慢退化,慢慢闭合。
  我们的眼睛还在,但目光已经死了;我们还能看见,但已经不会“见”了。
  我们用肉眼看世界,看到的是有用的、无用的;用功利眼看世界,看到的是有利的、有害的;用世俗眼看世界,看到的是高贵的、低贱的。唯独那诗眼,那不带任何功利、不带任何成见、只为了“看见”而看见的眼睛,正在我们身上慢慢失传。
  然而,人生是需要一双诗眼的。
  不是因为要成为诗人,而是因为,只有用诗眼看人生,我们才能从这看似琐碎、重复、平庸的日常中,发现美,发现意义,发现温暖,发现那个潜藏在深处的、更好的自己。
  没有诗眼的人生,是干瘪的,是平面的,是沙砾堆积成的荒漠,没有绿洲,没有溪流,没有让人驻足流连的风景。那样的生命,活八十岁和活三十岁有什么区别?不过是将同一天重复了两万多次。
  诗眼是什么?
  诗眼是能从一株草里看见春天,看见那草叶上细细的绒毛如何迎着朝阳,看见那草根深处如何积蓄着冲破泥土的力量。诗眼是从一片落叶里听见秋声,听见那落叶飘下时与空气摩擦的微响,听见它落地时那轻轻的一声叹息。
  诗眼是在漫长的旅途中,能认出那一盏为你而亮的孤灯。在千百盏一模一样的灯火里,你一眼就认出了它,因为它亮的方式不一样,它亮得温暖,亮得安静,亮得像是专门在等你;是在人潮汹涌的街头,能听到那一声来自心底的呼唤——在千万种嘈杂的声音里,你一下就听见了它,因为它不在耳边,而在心里。
  诗眼是把苦难熬成文字,把幸福酿成美酒,把平淡的岁月,点化成一首无言的诗。那诗不在纸上,而在每一次凝望里,每一次驻足里,每一次心跳里。
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古镇的灯火一盏盏亮起,倒映在河水里,光影摇曳,如梦如幻。那灯光有黄的、有白的、有橘红的,在水里拉成一条条颤动的光柱,随着波纹扭动、变形、破碎,又重新聚合。
  该回去了。我转身,沿着来路往回走。
 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,雨后的青石板路,在灯光的映照下,泛着温润的光。那光是水淋淋的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,每块石板都成了一个小小的镜子,映着头顶的天空、两边的屋檐,还有那个慢慢走着的、孤单的身影。
  那扇“陆宅”的木门,此刻已在身后,融入了更深的夜色里。
  我不知道那个“陆”真正的是谁。是写诗的?是做大买卖的?还是当官的?这些,其实都已经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,在这烟雨迷蒙的江南下午,我与一块残碑相遇,由此想到了那么多,那么远。
  我想,人生的诗意,并不一定在远方,也不一定在故纸堆里。它就在此刻,就在脚下这条被雨水打湿的寻常巷陌里——在浣衣老妇棒槌起落的声音里,在卖花老人眼角的笑意里,在探出墙外的石榴花颤巍巍的雨珠里,在我写就下面这首诗歌《诗眼》的刹那心海涟漪中。
  只要你愿意,你就能睁开那双沉睡已久的诗眼。
  
  今夜且宿江南,
  听残雨敲窗,
  滴答,滴答,
  滴答,滴答。
  想千年前,
  也有一人如此倚楼,
  看烛火把身影投上粉墙——
  那身影忽长忽短,
  忽浓忽淡,
  像是一生写不完的诗行。
  
  不必问春风绿了没有,
  不必问杏花是否开了又落,
  更不必问那封没有寄出的信,
  是否还在那个抽屉里,
  泛黄。
  那信纸已经脆了,
  一碰就碎成粉末,
  一碰就碎成过往,
  像说过就忘的誓言,
  像爱过就放的脸庞。
  
  只需让目光,
  穿过这濛濛的水雾,
  去认领,
  那属于自己的,
  一点点温暖,
  一点点光亮。
  那暖是卖花老人递出兰花时,
  指尖轻轻地一颤;
  那光是浣衣老妇捶打衣服时,
  嘴角悄悄地一扬。
  
  还有那亘古不变的,
  月在青天,影在长廊。
  月,还是那轮曾照着古人的月;
  影,还是那道被今人拉长的影。
  只是看的人,换了一茬又一茬。
  像这檐下的雨,滴答,滴答,
  从唐滴到宋,从宋滴到清,
  滴穿青石板,滴白少年头,
  却还是没有滴尽,那一腔,
  欲说还休的、温热的诗肠。
  
2023年2月1日夜于静思轩


【作家简介】张光国,字毓榕,号静思轩主,笔名轩辕国,1975年生于山东潍坊,1998年毕业于山东省曲阜师范大学,曾进修于鲁迅文学院,做过教师、编辑、记者、报社驻潍坊工作站站长、潍坊万众传媒总经理。系《新诗歌》、《中国诗选刊》、《中国诗歌月刊》、《世界诗刊》、《中国喜马拉雅诗刊》、《红高粱文学》、《文艺家》总编,中国诗歌会名誉会长,当代诗歌会、中国新古风研究会、中国爱情诗协会、中国李清照诗歌会、中国仓央嘉措诗歌会会长,中国新诗社、中国小诗社、中国山水诗社、中国草原诗社、中国大唐诗社、中国关雎爱情诗社、中国蒹葭爱情诗社、中国乡土田园诗社、中国山水田园诗社、白浪诗社、乌拉特诗社社长,中国诗名家俱乐部主席,白浪书院客座教授,作家诗人高级研修班导师,神洲文学院、轩辕国学院、轩辕国文学院、中国古风研究院院长,万诗阁阁主,中国诗歌馆、中国诗文艺馆、中国新诗艺术馆、中国长诗诗艺馆、中国小诗展览馆、中国格律诗收藏馆、作家诗人百家名典馆、中国山水诗档案馆、中国古风博物馆、中国乡土田园诗展馆、当代诗歌美学馆、中国爱情诗典藏馆、中国草原诗歌文化馆、轩辕国文学艺术馆馆长。创始诗人网(http://www.shirenwang.com/)、中国诗歌会网(http://www.cpa1932.com/)、诗家网(http://www.shijia1999.com/)和诗家APP。组织带着文艺去旅行、诗意的行走、北海文艺沙龙、大唐诗歌节、红高粱笔会、新诗百年峰会、中国草原诗会、中国风雅颂诗歌颂读节、中国昆仑作家论坛、东篱雅集等现场活动百余场。出版诗集《诗人与美人鱼》、《陶罐上的少女》,诗学专著《诗术》(第一卷),诗论集《同凤凰与白狼一起吟唱一一首届中国诗歌展优秀作品点评》,诗话专著《黄鹤楼诗话》、《北海诗话》,文论集《煮酒南山歌北海——张光国文论集》(第一卷),长篇小说《沙僧别传》,编著《当代中国诗人名录》、《当代作家新势力文萃》等数十部。迄今,万诗阁已藏诗1023首,浏览量已达344万余人次,中国诗歌馆已典藏诗歌文学艺术刊物1258期,浏览量已达237万余人次,中国诗文艺馆已典藏短视频472条,浏览量已达165万余人次,轩辕国文学艺术馆已典藏诗歌、散文、小说、文学评论、诗话、词曲、视频等作品619件,浏览量已达267万余人次,中国草原诗歌文化馆已典藏草原诗歌56首,浏览量已达17万余人次,中国爱情诗典藏馆已推介爱情诗406首,浏览量已达117万余人次,作家诗人百家名典馆已典藏作家诗人简介及代表作42件,浏览量已达11万余人次;个人诗歌理论专著《诗道》已发布诗论86篇,浏览量达69万余人次,个人散文诗集《液态的琥珀色月光》已发布散文诗66篇,浏览量达35万余人次,个人散文集《从白浪源到海角天涯》、《我的桃花村》、《乌拉特草原上,恋恋胡油房》、《我家的百菜园》已分别发布散文21篇、10篇、12篇和8篇,浏览量达14万、9.3万、12万、7.8万余人次,个人诗话集《张光国诗话》已发布诗话28篇,浏览量达32万余人次,个人诗话集《乐府诗话》已发布诗话4篇,浏览量达4.7万余人次,个人文化访谈录《张光国:跨时空文化访谈》已发布文化访谈散文18篇,浏览量达16万余人次,个人诗散文集《张光国:诗眼看世界》已发布诗散文20篇,浏览量达23万余人次,个人人生感悟集《北崖悟道》已发布文论6篇,浏览量达6.6万余人次,个人诗学专著《张光国诗学》已发布诗学文章10篇,浏览量达8万余人次。2025年新著长篇小说《潍县竹影》(与张一鸣合著)。

〓信息动态〓

《为父亲写一首诗》(第一卷)征稿启事[无参编费、版面费]

  《为你写一首诗》,一起专题写诗,创刊于2011年6月12日,由中国诗歌会主办,不定期推出纸刊和“为你写一首诗”书系,常态化制作、发布电子刊、微刊和电子杂志,并组织为你写一首诗诗会、为你写一首诗论坛、为你写一首诗笔会、为你写一首诗研讨会等线上线下诗歌文学艺术活动。
  现在,《为父亲写一首诗》(第一卷)启动征稿,无参编费、版面费,欢迎广大诗友踊跃参与!具体情况如下:
  征稿要求:限投诗歌1首,限30行以内,不分行者限300字以内;题材必须与父亲有关;诗型不限,风格不拘,要有诗味、有内涵、意境美、语言美、韵律美、简练、有佳句、有技巧;稿末需附200字内个人简介,以及通联地址、邮编和手机、微信(发快递用,不公开)。
  版本赠送:电子书,免费下载或送阅,可线下自行打印;纸质书,参加下述评选活动者,免费赠阅,快递,包邮(不包括港澳台和海外)。
  奖项激励:评第一届“为父亲写一首诗”全国诗词大赛金、银、铜奖,颁授获奖证书和高档树脂镀金皇冠奖杯。
  现场活动:2026年7月中下旬,我们拟去内蒙古草原举办现场活动,将邀请获奖诗人莅临出席。
  截稿时间:全书300页,页满为止。
  投稿方向:bestpoets@163.com

中国诗歌会
2026年1月31日

〓关于我们〓

  《作家与诗人》,作家、诗人的精神家园,创刊于2010年7月27日,由中国诗歌会主办,在推出纸刊的同时,常态化制作、发布电子刊、微刊和电子杂志,并组织作家与诗人赏花笔会、作家与诗人诗会、作家与诗人笔会、作家与诗人论坛、作家与诗人研讨会等线上线下诗歌文学艺术活动。
  投稿方向:zuojiayushiren@163.com
  作家与诗人赏花笔会,由中国诗歌会主办,赏花,赋诗,联谊,交流!迄今,已成功举办13届:
  首届作家与诗人赏花笔会:希拉穆仁油葵(第二届中国诗人峰会暨中国诗人采风行——走进内蒙古系列活动:2014年8月1日至4日,内蒙古呼和浩特九鹏宾馆,希拉穆仁大草原、库布齐沙漠银肯响沙湾)。
  第二届作家与诗人赏花笔会:婺源油菜花海(第四届中国诗人峰会:2016年3月25日至28日,江西省景德镇凯宾国际酒店,景德镇古窑民俗博览区,婺源严田古樟民俗园、清华镇洪村、彩虹桥、菊径、李坑、江湾、篁岭、江岭,欣赏了景德镇女子瓷乐队表演,参与了洪村民俗体验活动——打糍粑)。
  第三届作家与诗人赏花笔会:乌拉特油菜花(中国作家诗人采风行——再聚内蒙古系列活动:2016年7月29日至8月1日,内蒙古呼和浩特九鹏宾馆,乌拉特大草原、巴彦淖尔市乌拉特中旗石哈河镇胡油房村、温根塔拉草原旅游区、乌拉特前旗乌梁素海、鄂尔多斯市达拉特旗库布齐沙漠银肯响沙湾)。
  第四届作家与诗人赏花笔会:洛阳牡丹(第五届中国诗人峰会:2017年4月29日至5月2日,河南省郑州天河大酒店,万仙山、“太行明珠”郭亮村、洛阳国际牡丹园、龙门石窟、少林寺)。
  第五届作家与诗人赏花笔会:黔东南稻花(中国作家诗人采风行——多彩贵州美丽黔东南诗意之旅系列活动:2017年7月18日至22日,贵州省贵阳市天豪精品酒店,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岜沙苗寨、加榜梯田、肇兴侗寨、三宝侗寨、西江千户苗寨)。
  第六届作家与诗人赏花笔会:希拉穆仁油菜花(首届中国敕勒歌草原诗会:2017年8月4日至7日,内蒙古呼和浩特市九鹏宾馆,包头市达尔罕茂明安联合旗希拉穆仁大草原、鄂尔多斯市达拉特旗库布其沙漠银肯响沙湾,组织了骑马和乘勒勒车、制作和品尝奶茶、穿蒙古服参加诈马宴、骑骆驼、观看歌舞剧《鄂尔多斯婚礼》等特色活动)。
  第七届作家与诗人赏花笔会:门源油菜花海(首届中国昆仑诗会暨中国作家诗人采风行——大美青海诗意之旅系列活动:2018年7月11日至15日,青海省西宁鹏程大厦,塔尔寺、宗喀拉则、青海湖、茶卡草原、茶卡盐湖、祁连大草原、卓尔山、门源百里油菜花海)。
  第八届作家与诗人赏花笔会:黔西南油菜花(中国诗歌会2018年会·中国诗歌学院、白浪书院第2期作家诗人高级研修班暨诗意的行走——再聚贵州系列活动:2019年2月11日至15日,贵州省贵阳市天豪精品酒店,安顺市黄果树瀑布,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万峰湖、万峰林、布依族村寨纳灰、马岭河大峡谷)。
  第九届作家与诗人赏花笔会:喀纳斯柳兰(第二届中国昆仑作家论坛·第六届中国诗人峰会暨第十期诗意的行走:中国诗歌会与大美新疆系列活动:2019年7月19日至25日,乌鲁木齐紫金大厦,吐鲁番坎儿井-火焰山-葡萄沟、乌尔禾、阿勒泰大草原-托勒海特草原-阿贡盖提草原-禾木洪巴斯草原、草原石人哈萨克民族文化园、五彩滩、布尔津、禾木村、喀纳斯、克拉玛依百里油田、魔鬼城)。
  第十届作家与诗人赏花笔会:乌拉特油葵(第三届中国草原诗会·第七届网络时代诗歌节暨带着文艺去旅行——大美内蒙古系列活动:2019年8月6日至9日,内蒙古呼和浩特、乌拉特大草原、巴彦淖尔市乌拉特中旗石哈河镇胡油房村、温根塔拉草原旅游区、鄂尔多斯市达拉特旗库布齐沙漠银肯响沙湾)。
  第十一届作家与诗人赏花笔会:青州洋溪樱花(第五届李清照诗词艺术节暨带着文艺去旅行——走进青州系列活动:2021年4月10日至12日,山东青州悦客景行长城大酒店,范公亭公园、李清照故居﹝归来堂、易安居、人杰亭、李清照纪念祠﹞、三贤祠、顺河楼、青州博物馆,青州古城、偶园)。
  第十二届作家与诗人赏花笔会:我心中的花(2022年6月,线上举办)。
  第十三届作家与诗人赏花笔会:通辽薰衣草(2024年8月9日上午,内蒙古通辽市薰衣草庄园)。
  《作家与诗人》对于所刊发的优秀诗歌,将特别典藏于万诗阁《作家与诗人》阁或中国诗歌馆,永久存档、展示与推介。
  万诗阁,系藏诗楼,2022年12月22日由著名诗人、作家、文学评论家张光国创立,以典藏万首好诗、万本好诗集为目标,创建有万诗阁诗书画院、万诗阁书社、万诗阁读书会和万诗阁研究会,推出《万诗阁艺术》、《万诗阁中国风画刊》、《万诗阁古风》、《万诗阁新韵》、《万诗阁中国大典》、《万诗阁文学》等微刊、电子刊、电子杂志和大型纸质诗卷,并组织万诗阁研讨会、万诗阁论坛、万诗阁“吟诗诵词”、万诗阁书社“悦读”、万诗阁读书会“推荐一首好诗”、万诗阁研究会“诗眼观察”等线上线下诗歌文学艺术活动。万诗阁建有风雅颂阁,天禄阁,诗文艺阁,诗典阁,千家阁,名家阁,孔子阁,诗家阁,诗咖阁,屈原阁、太白阁、子美阁、摩诘阁、东坡阁、文正阁、稼轩阁、易安阁,仓央嘉措阁,板桥阁,大唐阁,状元阁,乐府阁,诗光阁,诗家APP阁,诗家园阁,翰林阁,毓榕阁,神洲阁,凤凰阁,九歌阁,凤凰与白狼阁,轩辕国阁,丝路阁,昆仑阁、喜马拉雅阁,诗城阁,家园阁,南山阁、白浪阁、潍水阁,西园阁,关雎阁,蒹葭阁,金麦穗阁,红高粱阁,乡土田园诗阁,女诗人阁,芳华阁,瓷韵阁,大河阁,山水阁、草原阁、山海阁、边塞阁,火山阁,北海阁、南海阁、江南阁,桃花村阁,乡土田园阁、爱情诗阁,格律诗阁、新诗阁、小诗阁、短诗阁、长诗阁、散文诗阁、微型诗阁、古风阁,玄幻阁,网诗阁,诗博士阁,中外诗歌大展阁,石刻诗歌阁,诗歌美学阁,诗译阁,新诗学阁,汉诗阁,诗生活阁,论诗台阁,诗书画阁,《中国诗选刊》阁、《新诗歌》阁、《中国诗歌月刊》阁,《作家与诗人》阁,诗器阁,茶诗阁以及福建阁、黑龙江阁、新疆阁、青海阁、陕西阁、四川阁、吉林阁、安徽阁、湖北阁、河南阁、湖南阁、辽宁阁、江苏阁、山西阁、北京阁、天津阁、香港阁、台湾阁、福建阁、澳门阁、广东阁、宁夏阁、贵州阁、云南阁、江西阁、甘肃阁、山东阁、广西阁、重庆阁、西藏阁,长安阁,密州阁、扬州阁、香格里拉阁、乌拉特阁,加拿大阁、澳洲阁、美国阁,百科阁,当代诗史阁等分阁,专题典藏具有某种风格特质的诗歌文本。
  截至2026年2月8日,万诗阁已藏诗1023首,浏览量已达344万余人次。
  中国诗歌馆,成立于2009年1月3日,系首家网络时代诗歌馆,隶属于中国诗歌会,主旨:典藏佳作、推介诗人、研讨诗歌。截至2026年2月8日,中国诗歌馆已典藏诗歌文学艺术刊物1258期,浏览量已达237万余人次。
  总编:张光国
  旗下网站:诗家,中国诗歌会诗人网络平台,首家诗歌文学艺术社交媒介
  中国诗歌会网https://www.cpa1932.com/
  诗人网http://www.shirenwang.com/
  诗家网http://www.shijia1999.com/
  诗家APP:在中国诗歌会网、诗人网、诗家网基础上聚合架构而成;可吸粉可加关注,可入圈可建圈,可手机发贴、回复,共建诗人之家,共铸诗家之谊;截止目前,注册用户已逾22万。诗家APP搭建成功之后,又完成网站转用独立服务器、申请并安装SSL证书、美化DIY等系列工作,于2023年10月13日正式发布、运营,欢迎海内外广大文朋诗友使用!诗家APP安卓版,安卓手机专用;诗家APP苹果版,正在开发中。请先下载安装文件到手机,然后安装,再注册,即可登陆、使用;中国诗歌会网网站用户可用原注册名。
  诗家APP简介及下载、安装、注册与使用的方向和步骤、方法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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